卓納畫廊香港空間舉辦的長駐紐約藝術家沃爾特.普萊斯(Walter Price)個展「珍珠線」(Pearl Lines),不僅標誌著藝術家在亞洲語境中的首次完整呈現,也為其長期發展的繪畫體系開啟一個嶄新的「節點」。
藝術家將多數個展皆命名為「珍珠線」,意味著每場展覽、每件作品都如同珍珠,被一條無形的線串聯起來,超越展覽所限定的時間與空間,構成一個宏大且持續生成的創作系統,同時也是關於記憶、色彩與視角權力的視覺實驗。

兒時曾夢想成為漫畫家的普萊斯,其筆下獨到的「線」之意象,亦體現在他介於「書寫」與「繪畫」之間的筆觸之中,部分文字也延伸至畫面側邊而牽動著視線的流轉。普萊斯始終相信「一切始於線條」,並將素描視為創作實踐的基石。畫面上那些如向量般躍動的線條,有時勾勒形體的邊界,有時則轉化為純粹的情緒軌跡。在此次發表的新作中,無身軀的頭顱、漂浮的平面、變形的傢俱與日常物件彼此交疊,構成一種鬆動且不穩定的空間結構;這些物件如夢境中的錨點,將觀者牽引進一幅既熟悉又陌生的心理地圖。
在創作脈絡上,普萊斯間接參照如美國小說家帕西瓦.艾佛列特(Percival Everett)等作家的文本,同時從音樂、文字遊戲,以及自身記憶與個人經驗中汲取靈感。不同畫作以猶如說故事的形式鋪展開來,卻無意導向明確的劇情結構,更像是情緒與感知的「暫存裝置」,在畫面中等待觀者各自投射與解讀。這些意象並非隨機生成,而是根植於個人夢境、記憶與集體歷史的交織;普萊斯精準捕捉那些「正在生成的瞬間」,使畫布成為敘事浮現卻又迅速消散的場域。看似瑣碎的元素,實則內含一種隱微的內在秩序:關於「如何觀看」與「如何記住」的視覺邏輯。

色彩亦在本次展覽中扮演關鍵角色,尤以標誌性的藍色最為突出。普萊斯對藍色的運用,展現出其對藝術史與文化象徵的高度自覺:從聖母瑪利亞的莊重藍袍,到19世紀早期的藍曬法(Cyanotypes),再延展至具有精神性強度的國際克萊因藍(IKB)。然而,他並非單純挪用這些歷史符碼,而是在畫布上進行「拉伸與延展」,透過層層敷染、飛濺與刮擦等多樣手法,使藍色脫離單一的憂鬱或平靜等情緒指涉。對於曾在海軍服役的普萊斯來說,藍色更是一種流動的媒介,它既是天空與海洋的自然延伸,也隱含社會場域中關於權力與語言的深層結構。透過這種視覺上的張力與博弈,他進一步鬆動觀者對色彩的既定認知,將感官經驗與文化記憶交織於同一畫面之中。

在藍色之外,同樣呈現豐富變化的綠色調,則與香港的城市意象產生幽微的想像連結。在二戰後物資匱乏之際,香港電車曾以英軍剩餘的深綠色油漆重新粉刷車身,在2021年由彩通(Pantone)認證為「香港電車綠(HK Tram Green)」,以紀念此一交通工具的經典用色。普萊斯以不同層次的綠呼應香港的自然景觀與歷史記憶:從山林與海岸的蔥鬱意象,到城市交通所承載的文化痕跡,展現其如何將「地方性」轉化為具有普遍意義的視覺語言與線索。這樣對色彩的引入與運用不僅止為地域符號,更將城市經驗轉譯為繪畫的一部分,使展覽在全球化的藝術語境中,仍保有對具體地景的敏銳感知。
整體而言,沃爾特.普萊斯的藝術並非為了提供答案,而是為了製造一場豐富的、感官性的對話。誠如不同時空的「珍珠線」並無意構築起一套可被統整解釋的敘事體系,而更接近一種持續開放的狀態:圖像、語言與記憶彼此交錯,形成一個不斷流動的意義場域。普萊斯透過對形式與內容的鬆動處理,使繪畫回到未被定義的臨界狀態。在抽象與具象之間的縫隙中,他為觀者保留了足夠的觀看空間,讓每一顆「珍珠」在不同凝視之下,折射出各自獨特的光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