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2025)年下半年,臺灣當代藝術空間似乎正處於一個顯著的歷史交界點。首先是自1988年經營至今的替代空間「伊通公園」(IT Park),在走過38年後,因空間老舊與經濟結構脆弱性等問題,決定進入「休息」階段。緊接著,南臺灣最具代表性的藝術家自主空間「高雄新浜碼頭藝術空間」,也因為空間租約到期與經費考量,宣布於年底結束現在位於鹽埕區大勇路64號的實體展場營運。

圖為伊通公園展覽現場。(取自伊通公園臉書專頁)

事實上,這兩處空間的變動,似乎不僅只是單純陷入經營困境的個案,而是某種程度標誌著「第一代替代空間」模式在面對現代都市高地租、新型態空間出現、公部門補助體制化及數位社交轉向時,所觸碰到的結構性極限。然而,在舊有模式調整的同時,新一波的空間如臺中的「毛刺空間」(Glitch)也正以屬於這個世代的經營思維崛起。本文藉著這個時間點,透過伊通公園創始成員陳慧嶠與毛刺空間經營者張文豪的對談,探討30年的時間跨度中,空間經營策略與獨立精神的演化,以及其如何映射臺灣藝文環境的改變。

圖為毛刺空間全棟外觀。(攝影/蔡昕翰)

成立的時代對照

要理解空間經營策略的差異,也許可以先回到成立時的社會背景。1988年是伊通公園成立的年份,當時臺灣社會剛經歷解嚴,藝術環境仍被保守的官辦展覽與以商業繪畫為主的畫廊體制所主導。陳慧嶠回憶,伊通公園的成立與其說是為了「經營」,不如說是為了「舞台」。當時她與莊普、劉慶堂、黃文浩等藝術家在賴純純工作室結識,共同感到展示空間的匱乏。當時的商業畫廊並不接納裝置藝術或實驗性強的作品,藝術家若要發表,必須自行尋找場域。伊通公園的出現,正是為了補足當時體制內無法消化的「實驗性美學空缺」。

莊普、陳慧嶠、攝影家劉慶堂、黃文浩等一眾創始成員共同成立了伊通公園,且刻意將空間命名為「公園」,即是追求一種開放、自由、去中心化的氛圍。(莊普提供)

相較於30多年前的「無處可去」,2023年成立的毛刺空間經營者張文豪則指出,他所觀察到的當代挑戰在於資訊過載與社群分化。現在的展演空間數量遠超過以往,美術館等大型展演空間也開始接受較實驗性的作品;不過,不同文化領域—像是當代藝術、音樂、嘻哈、漫畫、文學等—之間仍存在著許多溝通斷層。尤其在數位時代的演算法分流下,看似可以與眾多不同領域的人接觸,但實際上邊界卻是越來越固化。因此,當初張文豪在設定毛刺空間的定位時,一開始就不是為了純粹的藝術展示,而是一個「跨領域的轉接處」。

為了實踐這種「轉接」功能,毛刺空間坐落於臺中柳川旁的一棟透天厝,透過垂直的層級劃分進行場域疊合:一樓是由激浪特攻本部經營的咖啡廳,吸引刺青、嘻哈與電音社群,也開啟毛刺與不同社群的交會點;二樓則開始為毛刺的臨時性講座空間,同時支持數位藝術的實驗現場,例如Audio Visual art的演出;三樓是當代藝術展場;四樓則收集與推廣亞洲獨立漫畫。張文豪試圖藉由這種多元功能的並置,開啟跨域合作的可能,這也是他試圖擺脫對公部門補助單一依賴的實驗方法。他認為長期仰賴政府資源會使空間趨於侷限,唯有透過吸引更多元受眾、擴大觀眾基數,才可能接觸到潛在的民間投資與資源,進而建立一套更具韌性、能與市場接軌的商業模式。

  毛刺空間四樓為亞洲漫畫倉庫,展示與推廣亞洲漫畫。(攝影/鄭宇辰)

此外,毛刺空間也積極回應當代獎項機制下的藝術家需求。張文豪觀察到,許多年輕藝術家的作品需要在實地展出的過程中才能完整化。因此,毛刺空間扮演了支持者的角色,讓展覽本身成為創作發展的一環,協助創作者邁向下一階段。

面對新生代的積極布局,陳慧嶠回應道,伊通公園早期的「跨領域」並非刻意標榜的計畫,經營的核心動力源於成員間純粹的熱愛與共事精神。在那段時期,只要有人提出一個展覽構想,大家便會不分彼此、齊心協力地去實踐。當時伊通的成員與訪客涵蓋了設計界、建築師,甚至包括音樂家等。不過,相較於早期那種模糊邊界的融合,現在的藝文環境確實因名詞與專業分類的增加,使得界限變得越來越細碎。

空間的生存策略

至於咖啡廳的營運,陳慧嶠表示早期的伊通公園團隊也曾在陽台設置咖啡廳,經營數年後,為了對接時代氣氛,進一步將其改裝為吧檯。這個轉變在當時效果顯著,每逢展覽開幕,吧檯總能吸引大量人潮,讓伊通成為藝文圈極具能量的聚集地。而這也回到經營方針上,伊通是抱持著強烈的「自主耕耘」意識,刻意不尋求政府補助。

這份理想背後的經濟支柱,來自於創始成員之一、攝影師劉慶堂的商業攝影收入。在那個年代,商業攝影的盈餘還足以支撐伊通公園的運作開支;不過後期攝影產業的型態隨數位技術發展有很大的變化,單靠此支持空間營運變得相對吃緊。

在1990年代末,公部門補助體系甫出現時,伊通公園也曾經申請過補助。然而,這也成了日後疲態的來源之一。陳慧嶠指出,當空間經營者必須花費大量精力撰寫計畫書、應付結案指標與核銷流程時,原本用來思考藝術實驗的動能會被行政瑣事大幅消磨。再者,申請補助通常都要預先安排計畫,很難有餘裕讓突發性的事件發生,或順應當時狀況調整展覽型態。

反觀張文豪這一代的經營者,自始便處於公部門補助系統相對成熟的環境中。他坦言,毛刺空間目前的運作資金確實高度依賴政府補助案與委託標案,像是用「標案來養空間」。然而,張文豪也察覺到這種模式的危機。他觀察到,長期依賴標案會使空間變得像「表演場地」或「行政代辦處」,逐漸失去原創性。

為了打破這種僵局,他正積極探索「品牌化」的路徑,嘗試將藝術與大眾消費、生活風格結合,尋求補助體制外的商業可能。儘管從品牌建立的角度來看,大可採取更純粹的行銷或商業操作,但他始終堅持以「藝術工作」為核心視角。這種堅持源於他深信藝術擁有無可取代的價值—即提供一種難以言喻的感知體驗。他認為,唯有透過極其完整且不妥協的製作過程,才能創造出絕無僅有的品牌高度與氛圍。

空間精神的承襲

張文豪談起第一次接觸到伊通公園時,他並非藝術相關科系出身。伊通公園對他來說展現了一種自由的創作氛圍,藝術家在其中進行各種有趣的嘗試,且媒材不再侷限於傳統繪畫,初步建構了他對藝術場域的想像。不過,相較於實體空間的經驗,張文豪認為對他影響最大的是伊通在網路上留存的「藝術資料庫」。在網路資訊尚未普及、個人紀錄難以尋覓的年代,伊通所架設的網站扮演了極為關鍵的歷史存檔角色。

伊通公園在網路上的網站,收錄了眾多藝術家的展覽以及評論。(圖片擷取自伊通公園網站)

張文豪表示,透過網站,他能搜尋現今已成名大師當年的首次個展紀錄,藉由當時留下的評論與報導,在腦中重建那場展覽的樣貌,補足了過去未曾參與的現場。資料庫除了刊登藝評之外,還有創作者的日記、小詩或生活化的對談紀錄,這些非正式的文字讓他看見藝術家更為立體、人性化的一面,打破了對老師級人物的刻板印象。在網站的連結設計上,只要搜尋一個名字,相關的個展資料、評論文章與合作對象便一目瞭然,這種橫向與縱向的資訊連結,也成為他理解藝術生態系、梳理創作者背景脈絡有效的學習工具。

陳慧嶠坦言,早期伊通公園為了讓來訪者、策展人能快速認識藝術家,她會為每一位合作藝術家建構一本一本的資料冊。數位時代來臨後,她也將這些資訊以數位型態保存下來。除了在伊通舉辦的展覽外,為了檔案的完整性,她同時收錄了藝術家在外部的展覽資訊;若有時事評論與媒體報導,陳慧嶠也會親自從報紙中剪輯、掃描並按檔期上傳。令人驚訝的是,這些龐大的資料建構幾乎是由陳慧嶠獨自完成。她認為,外包設計師雖然能處理技術,但唯有真正了解伊通脈絡與需求的人,才能確保資料的正確性與邏輯感。這種對細節近乎偏執的堅持,也成就了今日張文豪口中那個影響後輩深遠的「數位資料庫」。

毛刺空間今年也正積極研究全球各類藝文平台,著手規劃屬於自己的網站與資料庫。對張文豪而言,建構網站的初衷與伊通十分相似,都是希望能為合作過的藝術家及空間經手的計畫留下詳實紀錄。不過,結合其策展人身分,張文豪對資料庫的想像更具備「策展前哨站」的功能。他預計透過主題性的專欄邀稿,邀請不同領域的寫作者參與討論,藉由他者的專業視角深入自己尚未觸及的議題內部,將這些文字累積轉化為未來策展的養分與鋪墊。

此外,這套資料庫也承載著形塑品牌價值的重任。他特別觀察到,臺灣現有的藝術評論與美學判斷中,對於「次文化」創作者的書寫紀錄相對稀缺,許多聚集在毛刺空間的次文化能量往往缺乏正式論述支持。因此,他期許能透過網站經營,將這些多元創作型態納入書寫範疇,藉由持續的記錄與梳理,在既有藝術生態中激發出新的火花與動能。

不同時代的社群經營

談起在網路社群與 AI 技術主導的時代,兩位如何看待實體空間在社群經營與凝聚力上的差異。在經營伊通公園數十年後,陳慧嶠誠實地分享了心境轉變。對她而言,伊通公園的階段性任務已經完成。早期為了獲取資訊必須拔山涉水去見本人,那種共同生存、共同奮鬥的過程,建構了深厚且難以取代的革命情感;反觀今日的 AI 與視訊時代,互動變得極其便利且隨性,社群的質地變得像流動的浮雲,來得快也去得快。

支持她走過數十年的,是對藝術的熱情,如今卻也必須面對「藝術難以維生、甚至需要透支生存」的現實殘酷。儘管若人生能重來,年輕時的她可能仍會做出同樣選擇,但現在的她更傾向回歸自身,面對體力與能量的自然消退,重新思考藝術家在群體戰之後,該如何獨立面對現實的生存考驗。

張文豪則觀察到現代社群存在一種「百人響應、零人到場」的虛無感,網路上熱議的話題,在現實世界中可能毫無人在乎。當代時間被高度分割、每個人都在同時處理多項事務,要像過去那樣專注地為了熱情而長時間投入某件事,變得極其困難。但實體空間仍不可能避開網路經營,對他而言,社群媒體是「破圈」的關鍵工具,能讓一般大眾更輕易接觸到藝術內容;但如何將流量轉化為深度交流,也是當前經營者共同的難題。

不做藝術要幹嘛?

訪談尾聲,張文豪半開玩笑地提到,有時候也會懷疑自己為什麼要持續「做藝術」,但反過來想:「自己不做藝術還能幹嘛?好像也沒有辦法回去打卡上下班。」陳慧嶠笑著回應道:「我們現在這個年紀要回去上下班打卡還沒人要咧!」她接著說,在這個資訊過剩、消費型態劇變、作品規模動輒龐大且科技化的時代,不需要急著為當下下定義,最重要的是把眼前想做的事做好,並在每一個十年的人生階段中,誠實地面對自己的生存與理想。

她指出「創業維艱,守成亦難」,但這兩者的「難」本質上並不相同。在起步階段,雖然充滿碰撞與困難,但那是一個尋找答案的過程,每一次解決問題都能帶來前進的動力。然而,當經營進入穩定發展階段,真正的考驗才開始:經營者往往會陷入一種困在原地的停滯感,開始質疑自己為何不斷重複同樣的事情。這個時候最困難的並非向外開拓,而是如何在重複的日常中重新自我突破,創造出不同的局面。

不論時代如何變遷,經營空間或從事藝術,最終都是一種「忠於自我」的選擇。同時,她也豁達地表示,任何時代與局面都不會永遠留給特定的人,機會必然會隨著世代交替不斷流轉。對經營者而言,理解並接受這種「一代接一代」的自然演進,或許才是能在長期經營中不被消耗殆盡的關鍵。

毛刺空間展出林珈伃個展「最遠的最短距離」展出現場一景。(攝影/〔dulub_studio〕嘟嚕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