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臺灣美術館版圖逐漸分化、各館任務日益清晰的當下,臺南國家美術館的籌備,涉及南部國家級展覽場館的設置,關係著文化資源布局與臺灣近現代美術史的重新整理。這段歷史材料豐富卻高度分散,相關研究已有相當積累,彼此之間仍有許多線索等待串聯。

「山水」從古典筆墨走向近現代臺灣,也早已超出傳統畫科與水墨題材延續的範疇。在臺灣近現代美術脈絡之中,它牽涉命名、媒材、教育制度、殖民現代性、戰後文化政治與當代感知方式的多重位移,並成為藝術家觀看土地、時代與自我位置的方法。
臺南國家美術館籌備處即將於6月27日舉辦「埊──山水遠行與媒介位移」研討會,可視為南國美未來「媒介山水」研究與展覽計畫的前導平台。研討會以媒介為核心,重新思考山水、風景與臺灣近現代美術史之間的關係。此次研討會亦為南國美第一次舉辦的研討會,並同步出版《埊──山水遠行與媒介位移》專書。
大會前夕,專訪臺南國家美術館籌備處主任莊佩樺與「媒介山水」研究計畫主持人高千惠,從南國美作為臺灣首座專責近現代美術之國家美術館的發展方向出發,進一步聚焦本次「埊──山水遠行與媒介位移」研討會的策劃思考、問題意識與關鍵論述。無獨有偶,兩位受訪人都共同指出臺灣藝術史的研究與建構,有賴作品、檔案、媒介、地方與國際視野之間的連結,藉此建立可持續生產知識的制度。

南國美的成立:從新館想像到藝術史基地平台
莊佩樺指出,文化部對臺南國家美術館的定位,一開始即相當明確:它將是臺灣第一座以近現代美術史為核心研究、典藏與展示的國家級美術館。目前將研究核心界定在1895年至1960年。這個時間範圍並非要把臺灣美術史固定在一條不可變動的界線。
1895年之所以成為關鍵起點,與日治時期現代教育制度、美術教育及展覽制度的建立密切相關。莊佩樺提到,1907年公學校開始教授幾何畫、手工與圖畫科,專門的圖畫教育逐步成形;石川欽一郎等人來臺後引入寫生觀念,使許多前輩藝術家開始以自己的眼睛觀察臺灣土地。鐵道、公路等交通建設也擴大藝術家的移動範圍,山海、城市、廟宇、港口與日常生活皆進入創作視野。
戰後,政權轉換與國際局勢變動,使臺灣藝術家重新面對「我們是誰」、「臺灣是什麼」等問題。1950至1960年代,臺灣藝術與國際接軌的趨勢逐漸明顯;藝術家的學習與活動路徑,也逐漸由日本經驗向歐美及國際展覽網絡延伸。藍蔭鼎等人透過創作記錄臺灣生活現場,廖繼春、楊英風、陳其寬、席德進、劉國松等前輩藝術家,也曾努力將臺灣藝術推向國際。
「我們現在聚焦在1895到1960年,是從傳統走向近現代,然後從地方經驗開始去對接國際制度的這個關鍵時期。當然藝術家的生命與創作難以由單一年代截斷,須依研究彈性處理。我們現階段先聚焦在這個階段優先處理,未來可以再有相關延續。」南國美所要處理的,是跨越不同政權與風格的歷史,涵蓋殖民現代性、現代美術教育、地方經驗、戰後身分意識與國際接軌之間的複雜轉換。
史料收集與MLA平台:從作品典藏到知識網絡
問及「第一要務」是什麼?莊佩樺強調,南國美現階段最迫切的任務是「史料收集」。她指出,早期收藏多將重點放在作品本身,然而對美術史研究而言,作品以外的檔案同樣重要。館方已陸續拜訪多位藝術家後代家屬與基金會。藝術家如何學習、如何閱讀、如何與同代人交往、如何參與展覽、如何與家人通信,這些材料都能揭示創作生成的具體脈絡。
以張萬傳為例,館方曾拜訪其媳婦黃秋菊,了解家屬保存的作品與文獻狀況。莊佩樺指出,張萬傳留下許多關於創作習慣的資料,也典藏不少日治時期與美術相關的書籍,這類資料可能關聯其技法學習、視覺來源與風格形成。若能將作品、草稿、展覽紀錄與書信等資料整合,將可帶來新的研究角度。
張萬傳保存的臺灣美術展覽邀請卡與明信片,同樣具有展覽史價值。這類材料記錄了展覽制度、藝術社群、人際網絡、印刷設計、主題設定與觀眾溝通方式。經過系統化整理後,它們可從活動附件轉化為研究臺灣美術公共性形成的重要檔案。
南國美正在思考建立「MLA」(Museum、Library、Archive)平台。臺灣近現代美術資料長期分散於美術館、圖書館、家屬、私人藏家、大學與海外機構。例如張萬傳,於國立臺灣美術館、臺北市立美術館各有相關典藏;國家圖書館有「臺灣記憶」數位化;臺師大有策展過「張萬傳:秘徑UNVEILED PATHS」。南國美希望未來能串接這些資料,建立跨機構知識網絡,形塑可檢索、可比對、可引用及可追蹤的關聯結構。
典藏、展覽與教育:研究奠定展示基礎
莊佩樺透露,南國美已正式啟動收藏審議程序,目前已收藏有陳澄波、郭柏川等相關捐贈;部分作品涉及修復,將盡快處理。另有其他藝術家或家屬表達捐贈或寄藏意願。目前已有約百件作品入藏或待入藏,並同步建置「台灣近現代美術史研究資料庫」。

展覽方面,除現正展出的「尋找那一頁美術史」、「雙筆・仙跡:蔡草如藝術特展」、「寫生實驗所」等。南國美正積極籌畫明年的「台灣近現代美術史常設展」與「台展百年」。常設展將與南美館前館長林育淳合作,預計以約三年架構梳理臺灣近現代美術發展,並可能搭配出版與線上美術館,使展覽卸展後仍能持續於網路上供觀眾觀看與研究。
「臺展百年」則以1927年臺灣美術展覽會成立及其前史為核心,回看近代臺灣美術如何在制度、教育、展覽與創作風氣的推動下逐步形成,並進一步思考其對臺灣美術史書寫的意義。莊佩樺指出,日治時期美術教育制度與官辦展覽對臺灣藝術發展影響甚大,南國美希望討論此一時期藝術家的養成過程,以及臺灣藝術家如何在艱困時代中接受教育、自學、轉化視覺語言,並呈現臺灣的文化背景與地貌。
近現代藝術家往往身兼畫家、教師、設計者、攝影者或出版參與者,其創作活動橫跨美術、教育與大眾視覺文化。呈現這些多重身分,有助於突破單一媒材或單一風格史的敘事限制。南國美因此也將攝影、設計、印刷及應用圖像納入研究視野,規劃相關展覽,以及以海報、明信片、雜誌封面等為內容的前輩藝術家日常視覺文化展。
海外尋索與國際比較:將臺灣美術史置入跨國脈絡
莊佩樺也談到自2025年啟動的「海外拾穗計畫」。許多臺灣相關作品可能收藏於日本或其他國家的美術館,部分藏家購藏後也已移居海外。曾來臺教學或創作的日本藝術家、美術教師,其作品與活動同樣與臺灣近現代美術發展密切相關。
館方目前與陳澄波基金會已有合作,透過基金會協助收集數位日本藝術家的資料,包括佐伯信夫與川村伊作等。佐伯信夫曾在臺灣北部教書,川村伊作則曾先後任職於臺南師範學校(現國立臺南大學)、臺南第一高等女學校(現臺南女中)教授美術課程,兩者皆留下與臺灣相關的重要作品。佐伯信夫門生藤﨑恒頼已捐贈佐伯信夫〈自畫像〉。

這類海外資料的意義,超越個別藝術家作品清單的補充,更有助於重新描繪近現代臺灣美術教育網絡與視覺傳播路徑。日本美術教師如何影響臺灣學生的素描訓練、構圖觀念、媒材使用與風景觀看?其作品又如何呈現臺灣地景、都市空間或日常景物?這些問題皆需要作品實見、文獻比對與教育史資料的交叉研究。
莊佩樺於訪查過程中收穫滿滿的感動。她亦指出,臺灣近現代美術與東亞,尤其日本、韓國,在同時期發展中有許多可供比較之處。透過國內外藝術家與文化脈絡的對照,可以更清楚呈現臺灣藝術家的獨特性。國際連結涵蓋海外展覽的引進與臺灣藝術家的輸出,也需要建立可比較的研究框架,使臺灣美術史在東亞、殖民現代性與全球近現代美術史中獲得更清晰的定位。
從「埊」進入山水:高千惠的問題意識
莊佩樺著重南國美作為制度平台的建置,高千惠主持的「埊──山水遠行與媒介位移」研討會,則透過具體的學術命題,展現館方推動研究的態度與能量。「埊」自去年9月起展開規劃籌辦,並同步編纂中英文專書,為研討成果留下完整而正式的文字紀錄。相較於許多研討會結束後難以形成出版成果,此次從研究、討論到出版的整體規劃,尤顯難得,也為後續研究與展覽延伸奠定基礎。

為何是「埊」?高千惠指出,「山水」在臺灣語境中帶有意識形態壓力。許多人一聽到山水,便直接聯想到中國藝術、傳統水墨或古典畫論;從事當代藝術者可能因此不願進入討論,而這正是值得面對的問題。山水可以走出水墨界或膠彩界的專業分野,成為媒材、媒介、當代語境與藝術史重建的跨域議題,並與這塊土地相連結。「埊」,聲同「地」,是「山水土」的疊加字,也是英文「染」(Dye)的同音字。這個字本身即具有符碼性意義。
她特別從命名問題切入。討論臺灣近現代美術時,「日治」與「日據」的使用帶有不同歷史立場,反映各自的歷史理解。「日治」較傾向將日本統治視為行政治理與現代化制度引入的階段;「日據」則凸顯殖民與占據。這種命名差異會影響我們如何評價日本統治期間的美術教育、展覽制度與媒材分類。
類似問題也出現在「東洋畫」與「膠彩畫」的命名。「東洋畫」深受日本近代美術制度影響,帶有殖民時期藝術分類背景;「膠彩」則嘗試以材料與技法為基準,減輕日本帝國美術分類所留下的歷史負載。高千惠提醒,這些詞語超越純粹的學術分類,涉及臺灣藝術史如何處理殖民現代性、媒材制度與文化主體性。
山水的多重移植:東洋、海峽與西洋
高千惠認為,臺灣山水與水墨的發展,必須置於不同教育體系的交會中理解。她概括為幾種「移植體系」:東洋移植體系、海峽移植體系與西洋移植體系。
中國傳統書畫教育重視師承、臨摹與筆墨程式;日本明治以後的近代美術教育,將美術納入現代學校與展覽體制;臺灣本地藝術家在日本統治時期接受近代美術教育,形成有別於傳統書畫的媒材意識與觀看方法;戰後跨海來臺水墨畫家,則帶入中國書畫的文人傳統與師徒式傳授模式。
這些體系彼此並存、交疊與競逐。臺灣藝術現代化也呈現多重來源,透過不同制度、師承與媒材觀念之間的碰撞逐步成形。
高千惠強調:「風景是一種經過歷史與藝術薰陶的視覺框架,是文化產物與觀看方式。」討論臺灣山水時,除了追問它與中國傳統的關聯、如何轉向本土風景,也需要進一步觀察:它在何種教育制度下被訓練?在何種展覽體制中被觀看?在何種文化政治中被命名?山水的「遠行」,首先展現在它從單一傳統走向多重制度的遷移。
皴法、地景與符號:技法分析的必要
高千惠特別以皴法作為理解臺灣山水轉變的重要切口。中國傳統山水中的皴法,如披麻皴、斧劈皴等,並非任意的筆墨形式,而是對特定山石結構與地質肌理的視覺概括。當觀者登臨黃山、太行山等地,便能理解不同皴法與山勢之間的關係。
臺灣山水所面臨的問題在於,中國傳統皴法所對應的山體,未必適合直接套用於臺灣地景。臺灣山脈的地質、植被、濕度與光線,與中國北方或江南山水有別。沿用既有皴法,可能使臺灣山水落入傳統符號的重複,削弱對在地地景的實際觀察。
高千惠亦提及自己在挪威觀看峽谷與山壁時,曾聯想到李茂成、余承堯作品中的細密皴法與綠色層次。這項聯想無意將作品歸屬於某一真實地景,而是提醒我們:山水圖像中的皴法與色彩,未必能直接歸入「臺灣」或「中國」的範疇,它可能來自更複雜的視覺記憶、技法訓練與地景經驗。
她因此指出,山水具有超越寫實的特質。這個觀點並未切斷山水與現實景觀的關係,而是強調山水技法的符號性。畫家掌握皴法與構圖後,即可在工作室中生產山水,畫面也未必指向某個真實地點。臺灣山水研究需要處理的,正是當技法先於地景、符號先於土地時,山水如何重新與地方建立關係。
「臺式國畫」的《寶島長春圖》
高千惠談及《寶島長春圖》作為「臺式國畫」的重要案例。她指出,這件作品有跨海來臺藝術家的參與,也包括第二代在臺本省籍藝術家的加入,因而具有複合的歷史意義。


她特別提醒,《寶島長春圖》的觀看方式與傳統山水有所不同。傳統中國山水常強調身體行旅,畫家透過實地遊歷、觀看與記憶,返家後再將路徑與景觀轉化為畫面結構;《寶島長春圖》則為畫家搭乘飛機,接近鳥瞰式的視角繪畫。土地從可遊、可居、可望的山水,轉化為可被俯視、整合與象徵化的島嶼圖像。
技法上,高千惠指出《寶島長春圖》的皴法並不明顯,較接近渲染處理,也可見嶺南派與張大千系統的影響。它強調整體性、視覺鋪陳與島嶼意象建構,較少透過特定皴法精準對應山體形貌。
她認為,這類作品具有歷史觀看的價值;若置於當代展覽語境,其語彙與詮釋臺灣的方式已難直接沿用。這項判斷著眼於藝術語言與時代感之間的落差,未減損作品本身的歷史意義。
「超山水」、「後山水」與媒介位移
高千惠提出「超山水」(hyper-landscape)與「後山水」(post-landscape)兩個概念,用以分析當代山水的創作類型,「當山水不再只是被再現的對象,而是生成關係與經驗的條件本身,它也將出現一種疊加式的『埊』狀態。」
「超山水」指向自然、技術與身體在感知場域中的關係。山水從被觀看的對象,轉化為媒介、技術與感知共同生成的現場。「後山水」則指傳統山水經歷現代性與媒介技術改寫後所形成的創作方式。傳統山水依然存在,其原有條件已在時代變動中產生轉化。

她以吳季璁《皴法習作》與陳浚豪《蚊釘山水》為例,說明這類作品源自歷史山水,形式與生產機制已和古典山水拉開距離。創作者未必透過傳統身體經驗中的「走山」建立山水,而是經由檔案、圖像資料、技術操作與生成方法,重新組構出仍可辨識為山水的作品。
她也提到余承堯、陳其寬、袁旃、李茂成、李安成、于彭等渡海與本地創作者,呈現中國傳統、在地經驗、西方觀念、現代性與後現代語彙的複合狀態。至1980、1990年代,臺灣山水逐漸形成自身發展脈絡,藝術家可依自身處境與知識,重組傳統、在地、西方及當代元素。
姚瑞中的金碧山水也被高千惠視為具有臺灣味的例子。作品中金箔造成的鍍金效果,使山水呈現帶有道教感的氣質。這項觀察並未將作品簡化為宗教象徵,而是著眼於材質與視覺表面如何改變山水的精神指向。
山水為何遠行:南國美面對的公共性藝術史
從莊佩樺與高千惠的訪談可見,「山水遠行」具有詩性,也指向具體的藝術史方法。它涉及從作品到檔案、從媒材到制度、從地方到國際、從水墨畫科到跨媒介感知場域的多重移動。
莊佩樺所談的南國美,是一座尚在籌備中的國家級美術館,也已意識到展覽數量無法涵蓋其全部任務。拜訪家屬、盤點資料、建立MLA平台、啟動收藏審議、推動海外尋索、規劃常設展與臺展百年、鼓勵青年研究者投入近現代美術,這些基礎而繁瑣的工作,構成臺灣藝術史被持續推進、建立的前提。
高千惠所談的「埊」,則提供了一項具體研究命題:山水可視為命名、教育、媒介、技法、地方與歷史記憶交疊的場域。皴法如何與地景發生關係,又如何逐漸脫離地景;東洋畫如何改稱膠彩;國畫如何面對水墨分類的困境;傳統山水如何進入檔案、影像、科技與裝置,這些問題都指向臺灣藝術史內部仍待整理的深層結構。
山水之所以遠行,源於它在臺灣始終穿梭於多重歷史傳統與文化治理制度之間。它在日本殖民現代性、中國書畫系統、西方美術教育、戰後文化政治、本土意識與當代媒介之間存在,持續進行於未來。
對南國美而言,未來的挑戰亦在於建立一種公共性且可親近參與的藝術史:使作品獲得保存、檔案得到整理、研究接受檢驗、展覽具備知識深度,同時邀請公眾理解臺灣近現代美術的複雜生成。莊佩樺說:「我們希望南國美是可以跟大家一起來共同整理跟珍藏臺灣文化記憶,並且能夠將這些推廣到國際的一個重要園地平臺。」
埊──山水遠行與媒介位移
時間| 2026年6月27日(星期六)10:00-17:00
地點| 臺南國家美術館籌備處 跨域展演廳
主辦單位| 文化部、臺南國家美術館籌備處
計畫主持| 高千惠
與會學者| 高千惠、李思賢、陳美靜、馮蓓、楊佳玲、潘安儀、劉錡豫、蕭楷競(依姓名筆畫排序)
研討主題| 以「媒介(medium/media)」為核心視角,探討近現代東亞藝術中水墨、膠彩、水彩及現代水墨的發展脈絡,以及山水、風景與文化認同之間的生成關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