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序:非常榮幸能夠參與徐老師國際巡迴展的第二站,並以文字分享這段經驗。在訪談中徐老師曾提及,這一連串的國際巡迴展,對他而言是跳脫日常創作節奏的歷程,在移動間觀看、思考和創作。我認為這趟旅程如同不斷開展的「英雄旅程(Hero’s Journey)」,離開原有的世界,在異場域中經歷試煉,並在往返之間,重新理解創作與自身。

徐永旭「薛西佛斯的疑惑」展覽現場。(圖.攝/黃荷雅)

來自文明的召喚

凡湖如一匹鈷藍色的錦帛,以細密的針腳緊貼凡城之腹,阿克達瑪教堂(Akdamar Church, Armenian: Surb Khach Yekeghetsi)彷彿是錦帛上紅褐色的古老結點,白雪如純潔之塵,覆於其上。烏拉圖爾文明(Urartian civilization)的興衰幽居於落塵之下,沿著針線穿梭的渠道,潛伏於凡湖水怪的棲所。

當外來者踏入此地,白雪皚皚得晃眼,古老結點隱隱震動,針線游移過的路徑化作水之渠,有滄滄之聲自湖底而鳴:

此為Tariria之園。
以偉大Haldi之名 ,建之、種之。
若有更改、毀壞者,將永遠背於光明。(註1)

土地之靈彷彿也回應著低鳴,黃桃樹的枝枒微動,白雪滑落,落於Tariria果園之上,迷迭香墨綠色的香氣沿著雪水暈染開來,流淌至外來者的鞋履旁。

圖為凡湖景色。(圖.攝/黃荷雅)

他的步履深深地紮進雪地裡,每前進一步,腳印下的植物根系便更清晰了一些;越往果園裡頭走去,他彷彿見到「Menua運河」(註2)如細密的織線遍佈在這片土地之中,成為烏拉圖爾文明的榮耀;也見到了「園藝」(gardening)這樣的人類之力首次介入了自然,使存活(living)不再被動:使水得以停留,生長得以被引導。

再往遠方看去,水源自凡湖旁的高山上引下,流入「Tariria」(註3)的梯田,灌養了葡萄樹,他彷彿能想像,當王國消逝、烏拉圖爾文明崩塌後,亞美尼亞人(Armenian)如何繼承了葡萄栽培(viniculture)與醞釀技術,歷史之醇厚如何使Erciş黑葡萄所釀之酒增添一酯陳味。(註4)

Tariria果園土壤。(圖.攝/黃荷雅)

他的步伐不再只是前行,而是被召引,被湖底之聲,被土地之靈,被運河之水,被古老的「園藝」(註5)召喚,那聲音並非他的語言,卻使他悸動。彷彿有某種更深的記憶潛伏於血液之中,脈搏舒張而逐漸甦醒──那並不是被理解的,而是被記起的。在他熟悉的文明之中,這樣的動作早已有其形象字──「藝」,如同阿克達瑪教堂外的壁畫一般,並非抽象的符號,而是一種被描繪的故事:人跪於地,以雙手栽植、覆土。於是他忽然意識到,所謂「園藝」,從來不只是技術,而是一種古老的人類的姿態。

他停下腳步,回頭凝望,雪地上一串深沉的足印。當雙手觸碰到深陷於足印裡頭的、被埋藏在植物之根下的泥土,指尖所及已不僅僅是此刻,而是三千年裡頭,運河曾經流過、根莖曾經伸展,人類曾跪伏於上的痕跡,他忽然明白,召喚之聲從來不是來自遠方,而是來自大地本身,來自泥土與河流,來自一個反覆卻未曾終止的動作──來自文明。

白雪仍皚皚得晃眼,他緩緩站起,沒有再回頭。
當腳步再次落下,已不純然只是行走,而是回應著來自文明的召喚。
於是,徐永旭踏上了旅程。

藝術家徐永旭與其作品。(圖.攝/黃荷雅)

臺南至凡城

若將這段旅程攤開於地圖之上,它是一條自臺南出發,跨越歐亞大陸,最終抵達土耳其東部凡城的路徑。飛行、轉機、再飛行,身體被推進於空間之中,時間在時差之間鬆動,日常的節奏逐漸失去依附。然而,這8,000餘里的距離,並不只是一次圖紙上的線性移動。對徐永旭而言,國際巡迴展「薛西弗斯的疑惑」自韓國首爾啟程,行至凡城,並非只是相同的作品在不同城市之間展出,而更像是一段在不同時空之中持續展開的挑戰──在移動之中不斷疑惑,也不斷回應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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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riria場外看板。(圖/徐永旭藝術工作室)

這段移動之中,亦有同行者(ally)的加入。展覽場地Tariria Kültür, Sanat ve Gastronomi Merkez(下文簡稱Tariria)的擁有者Bekir先生,與建築師陳家毅(Ar. Tan KayNgee),共同構成了此次展覽得以發生的場域。他們宛如引水人,將徐永旭的作品引入這個古老的沉積已久的河道裡,當藝術之水如潮而來,水花四逸,擊進觀者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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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家徐永旭及建築師陳家毅。(圖/徐永旭藝術工作室)

如果說上一站的首爾提供了一種當代雕塑的觀看脈絡,那麼,此站的凡城則像是靜佇的時間場域,召喚藝術家,也召引觀者前來。這座曾是烏拉圖爾文明首都之城,歷史並未凝止於古王國的輝煌,而是如沉積的岩石般,一層訴說天之廣闊,一層訴說地之潤澤,人類站立於此,感受到的本就不只是當下,而是多個時代裡頭,人類何其渺小,又何其偉大。在凡城,天、地與人自有所連結,在Tariria果園地裡,園藝之匠以雙手耕作土地,使種籽得以茂盛;而在徐永旭的創作裡,他亦以雙手捏塑泥土,在時間的限制下,反覆推進物質的極限。

在徐永旭的創作裡,他以雙手捏塑泥土,在時間的限制下,反覆推進物質的極限。(圖/徐永旭藝術工作室)    

當「藝」者以雙手撫地,重量落於其上,人類既在形塑,也在身體軌跡的移動中被形塑;既在介入自然,也在回應自然之限制。正因如此,當這段雙重的「身體移動」同時落於凡城,凡城早已不是一個目的地,而是雙重磁場相疊的場域。在此處,「移動」也不再只是八千公里的距離,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顯現為一種具體的處境。

作品、身體與空間開始彼此牽動,原有秩序裡的預設的條件,在現場之中逐一脫離:作品的運輸、人員調度、空間的光線,甚至「時間」本身,都成為了需要被回應的因素──一場試煉悄然開展。

徐永旭作品於Tariria。(圖.攝/黃荷雅)

佈展的試煉

試煉從未以聲響揭示,也並非跨越場域的那刻開始有所警示。它不是驟然降臨,而是在一切看似已然就緒之際,悄然鬆動。原先被安排妥當的運輸路徑:自韓國返臺,再由臺灣出發,抵達凡城,在時間的推移之中逐漸失序。原訂於開幕前三日抵達的作品,不期然地停滯在未曾料及的道路上,原因曖昧不明,時間刻刻在蒸煮徐永旭及佈展公司(達奇藝術管理有限公司)。

而此站的凡城本身,亦是試煉的一環,大雪覆蓋了入口處的地面,徐永旭和其工作團隊在焦急中彎身剷雪。與此同時,多數土耳其人信奉的伊斯蘭教,也恰巧輪轉到齋戒月,不但改變了當地工作夥伴的工作時間,也考驗著他們的身體與意志;語言的隔閡在此處被放大,詞語難以一次性抵達,而需在雙方的手腳比劃下互相理解。

分秒在等待中變得濃稠,每一枚「未到」都牽引著後續的秩序,原先規劃好的佈展流程全數懸置。直至開幕前一夜,十點零二分,貨車終於出現在會場之外。冷冽的白色強光於夜色之中亮起,卻使人心頭微微發暖。眾多人影低伏,雙手在物與物之間反覆丈量、移動,然後安置。一時間,宛若每一枚「到達」的齒輪終於開始轉動,現場逐一恢復秩序。

佈展畫面。(圖.攝/黃荷雅)

然而,隨之而來的便是另一場關於「時間」的試煉,距離隔日的記者會只剩14小時。在闇黑的天幕下,一個個龐然木箱被推入展間,緊接著,拆卸、開箱、抽出保護的泡棉袋;數隻雙手深入狹窄的縫隙中,觸及尚帶著遠方氣味的作品,再謹慎地移動、安置。佈展動作一再重複,沒有停頓,也無法停頓。現場彷彿也回應著展名 「薛西佛斯的疑惑」:「不斷地推動,究竟是為了什麼?」

指針不斷地移轉,約莫凌晨三點半,寒氣逼至,眾人的神經逐漸遲鈍,唯有手中的重量仍然清晰。此刻,徐永旭與達奇佈展團隊之間,言語已減至最低限度,取而代之的是長久配合的默契,眼眸流轉間便知曉,哪處需稍微抬高一些、哪處又該低一些。此時,工作團隊面臨的問題是──該衝刺完成佈展,還是待明日再繼續做完?顯然,徐永旭及其團隊並未猶疑許久,雙手再次抬起,重量再次落於身體之上。疲憊並未消失,只是暫且被意志推至感知之外,留下持續進行的動作。

佈展畫面。(圖.攝/黃荷雅)    

時序至凌晨五點半,名為佈展之試煉終於結束。當眾人推門而出,天色尚未完全明亮,細碎的雪花正自高處緩緩落下,無聲覆於室外的作品之上。那一刻,彷彿一切的勞動與疲憊,皆被輕柔地安撫。在伊斯蘭的信仰裡,人們相信行於正道之上,終將得到來自真主的回應與回報。此刻純潔的雪花,彷彿是上天贈予薛西佛斯之回禮。然而,禮物的後頭並非終點,此刻距離中午12點的記者會與開幕活動,只剩下短短六個小時,佈展的終點,正在同時成為展覽的起點,也使「薛西弗斯的疑惑」似乎離解答更近一步。

薛西佛斯的疑惑

清晨的雪花尚未融盡,展場的燈光已然亮起,空氣中除了刺骨的冷,還有些許顫顫的期盼。此時河道已備,引水人已到,只要閘門一起,名為「藝術」之水便能滂薄而下,流向待潤的棵棵果樹。12點半,記者會如期展開對談,不似東亞場域的媒體經常詢問技術層面上如何完成,現場的提問更頻繁地指向另一個問題──為何選擇陶土這樣的媒材?

記者會現場。(圖/徐永旭藝術工作室)

如此提問或許並非偶然,而是文化差異,相較於創作的技術,媒材的選擇更直接地彰顯了藝術家自身與作品之關係。徐永旭則表示,陶是一種非常矛盾的材料,濕潤時柔軟;乾燥與燒成之後,它又變得脆弱。正是如此不可掌控性,使得創作有了臨界的空間。而在這狹窄的、臨界的空間裡頭,如何尋找重量、結構與乾燥速度之間的平衡,便是創作的一環,或者說,「疑惑」的一環。

「創作」的不斷推動、不斷尋找平衡,「佈展」的不斷進行,再更宏觀一點,整趟「旅途」本身,便如同持續而未止的推動石頭。然而,不斷地推、不斷地前進並非徒勞,而是在留下存在的證明。正如同徐永旭的作品中往往有些許裂痕,然而,正是因為這些人類的痕跡,才使得光輝能夠穿透縫隙,映出熠熠的亮影。

開幕活動現場。(圖/徐永旭藝術工作室)

在開幕活動中,凡城觀眾滿聚於會場,現場踴躍地向這位外來藝術家提問,其中,令我印象深刻的是,當觀眾問道:「何以作品以彎曲、轉來轉去的姿態呈現?」,徐永旭的回答十分簡要而精準:「因為當陶土要崩潰的時候,我就轉彎。」

徐永旭於開幕現場。(圖.攝/黃荷雅)  

多麽美麗、多麽自然。世界上的古文明大多都源於河流,藝術便如同水流,跨越了語言、種族與時空;當「水」經歷不斷的「轉彎」後,文明與文明之間才能互通,人類與人類之間才能有所共鳴。徐永旭便如同那浪潮,順承水流而轉,在崩塌的邊界持續前行。於是,「轉彎」不再只是表現形式的選擇,而是在臨界之中仍然持續行動的方式──當石頭一次次滾落,薛西佛斯仍再次推動之時,疑惑不再渴望答案,答案自在行動裡頭。

徐永旭作品於Tariria展出。(圖/徐永旭藝術工作室)

返回與啟程

當徐永旭再次返回日常,雪地裡的足印、Menua河道與Tariria果園,如同根系一般,潛伏於心底。在這個即將被重新書寫的時代,由複製築構出的「生成」時代,他所帶回的,不只是那些根系,更是一種堅定而緩慢,且無法取代的動作──那是薛西佛斯不斷推動石頭的動作,那是人類俯身於地,以雙手栽種之姿。

 此為Tariria之園。
以偉大的Haldi之名 ,建之、種之。
若有更改、毀壞者,將永遠背於光明。

徐永旭與其作品。(圖.攝/黃荷雅)  

臨別之時,那湖底之聲又再次響起。手中的大石上,好似一閃而過一串文字:

以Tariria之名,外鄉人,願光明永遠與你同在。

徐永旭低頭凝視,指尖觸及石面,那似乎並非祝福,亦非允諾,更像是一種無聲的交付,將那關於「藝」的古老動作,從此地帶往他方,帶到另一個召喚他的文明──義大利塞拉維察(Selva)。


註釋

註1  本段語句並非原文,乃根據烏拉爾圖時期多則岩石銘文轉化而成,包括 Kadembas(Tariria)運河銘文、Köşk 石碑(Menua)以及 Karataş(Sarduri II)銘文。原銘文內容分別涉及葡萄園之命名、灌溉與種植,以及對破壞者之詛咒,本文在不改變其語義的前提下,進行語氣上的整合與轉寫。相關銘文之釋讀皆源於土耳其學者 Rafet Çavuşoğlu,資料見於Enometrics XXII: The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Peer-Reviewed Conference Proceedings(Brno: Mendel University in Brno, 2015)。

註2  Menua運河(亦稱 Şamran/Semiramis Canal)為烏拉爾圖國王Menua(約西元前810–785/80年)所建之大型灌溉工程,水源引自凡湖周邊高山之泉水與融雪,主要用以灌溉凡城周邊農地與葡萄園。考古與文獻資料顯示,烏拉爾圖之園藝系統多依附於運河而建,透過分支水道灌溉,形成沿線分布之果園與梯田;Tariria 果園即設於運河擋土牆下方之人工梯田之上。此一水利與園藝之結構,使 Menua運河不僅為基礎設施,亦為組織土地與生長之核心系統。相關論述見於 Veli Sevin, “Urartian Gardens”,資料由Tariria團隊提供。

註3  Tariria為烏拉爾圖國王Menua之妻,其名見於 Kadembas(Katepans)岩石銘文,該銘文記載一處以其命名之葡萄園(Taririahinili)。考古與文獻研究指出,此類葡萄園多依附於灌溉系統而建,並與Menua運河之水利網絡密切相關;Tariria果園即被認為位於運河擋土牆下方之人工梯田之上。相關銘文內容及其釋讀源於土耳其學者Rafet Çavuşoğlu,見於Enometrics XXII: The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Peer-Reviewed Conference Proceedings(Brno: Mendel University in Brno, 2015)之相關論文,以及Veli Sevin, “Urartian Gardens” ,資料由Tariria團隊提供。。

註4  烏拉爾圖文明以農業與灌溉為基礎,其葡萄栽培與釀酒技術已相當發達。考古發掘於 Ayanis、Erciş(Çelebibağ 遺址)及 Çavuştepe 等地發現酒窖、酒器與相關銘文,顯示葡萄酒在其社會中具有廣泛使用與儀式性意義。烏拉爾圖之葡萄栽培與釀造技術承繼自美索不達米亞地區,並於其文明衰落後由亞美尼亞地區延續與發展。Menua運河等灌溉系統之建設,亦被認為與葡萄園之維持密切相關。資料來源同上註。

 註5  “Gardening has begun as the critical intermediate step between hunting and gathering and agriculture… gardening is also as old as civilization.”(園藝作為狩獵採集與農業之間的關鍵過渡階段出現……並且與文明同樣古老),見同上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