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韓帝國(1897-1910)宮內府於1908年創設的「帝室博物館」,堪稱韓國近代博物館的代表性起點,1910年韓日合併後,則改名為「李王家博物館」(註1),朝鮮總督府為積極推進「內鮮一體」政策,該館遂成為重要文化工具。此前以文化藝術做為殖民政策工具,較具代表性的案例即為朝鮮總督府建築工程,該工程雖於1916年開始,但以大型壁畫裝飾中央大廳的構想,則於1920年代始進入正式討論。此壁畫的作者和田三造為落實壁畫製作的計畫構想而首度訪朝之際,適逢朝鮮美術展覽會(鮮展)首次舉辦,該展覽會正是朝鮮總督府於1919年「三一運動」後,將殖民統治政策自武裝鎮壓轉向文化統治的政策產物。在此脈絡下,朝鮮總督府便以文化研究與展示為名,全面展開不同以往的殖民手段。

一、做為政治宣傳工具的李王家美術館

約莫自1933年起,德壽宮石造殿即已開始展出日本近代美術作品,此殿原為1910年完工的高宗(1864-1907在位)住所,1919年後成為閒置宮殿空間,後為展示日本近代美術場地,且空間經整修後遂對外開放。據當時出版的《李王家德壽宮陳列日本美術品圖錄》序文所述,儘管此時在京城(今首爾)已有李王家博物館與朝鮮總督府博物館,但均為展示古物的「博物館」,並無可欣賞當代藝術家作品的「美術館」,故此於德壽宮舉辦日本近代美術展,不僅可為朝鮮觀眾提供欣賞頂尖藝術的機會,同時亦能藉此提升朝鮮藝術水準與激發創作能量。

石造殿的日本美術展覽,主要由5位當時日本美術界人物主導,包括:東京帝國大學教授黑板勝美(1847-1946)、帝室博物館館長杉榮三郎(1873-1965)、東京美術學校校長和田英作(1874-1959)、帝國美術院院長正木直彥(1862-1940)、宮內省輔佐官工藤壯平(1880-1957),展出作品大多為活躍於日本官展的藝術家之創作,且此類人物亦多於鮮展擔任審查員,或其作品常受邀參加該展覽會,皆對當時朝鮮美術界產生重大影響,因而將展覽安排在與韓國皇室相關的空間舉辦,加強象徵性的意圖不言而明。

當時由於展示空間不足,以致於展廳分散、觀展不便,朝鮮總督府遂於石造殿西側新建館舍,1938年完工後即整合兩處展示空間,成為德壽宮李王家美術館正式啟用(圖1、圖2)。同年6月,新館舉辦李王家收藏的朝鮮工藝文物展覽,據當時李王職長官(註2)李恆九(1881-1945)所述,收藏於李王家博物館的高麗、朝鮮古文物,以及日本美術、朝鮮新進藝術家作品一同展示,實為非常妥當的安排,展品包括繪畫、書法、陶瓷,以及朝鮮美術協會所屬成員作品,尤其現場展出的百餘件現代作品,乃自近1,200件投稿作品中所遴選,旨在展現藝術家對朝鮮傳統美術的理解與表現,不僅有助於提升藝術創作水準,更可成為新一代朝鮮藝術家的學習典範。

圖1 李王家美術館全景,1938,乾版照片,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引自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典藏資料庫
圖2 石造殿前噴泉,1940,乾版照片,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引自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典藏資料庫

日本近代美術展在李王家美術館展出,其象徵意義不容忽視。由李王家親自向朝鮮人與在朝日本人介紹日本美術,實際上乃是朝鮮總督府欲藉此傳達日本與朝鮮「和諧共存」的形象,並進一步強化殖民論述與鞏固「內鮮一體」政策,同時使李王家以朝鮮人心中的皇室象徵身份,成為殖民順從者的典範,該館亦以同時展示日本與朝鮮美術的方式,形塑視覺上的和解空間。

二、文化殖民政策工具的先聲—朝鮮總督府中央大廳壁畫

1926年9月完工的朝鮮總督府(圖3)為當時首爾地區最具象徵性的西式建築,其中央大廳南北牆的天花板曾裝飾大型壁畫(圖4)製作耗時5年,故於完工時遂成為輿論話題。尤其為使自身創作的壁畫能順利安裝,特地造訪朝鮮的日本畫家和田三造(1883-1967)更成為當時新聞焦點。1926年9月8日《每日申報》即以「朝鮮總督府廳舍壁畫完成」為題報導,指出壁畫由和田位於靜岡縣見附町的畫室運往總督府,其本人亦已下榻首爾肥前屋旅館,並前往總督府進行現場勘查,同時與總督齋藤實(1919-1927在任)、政務總監湯淺倉平(1925-1927在任)會面。

圖3 朝鮮總督府。引自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蒐集東洋:日帝強佔期亞洲文化財的蒐集與展示》(首爾: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2014),頁172。
圖4 朝鮮總督府中央大廳。引自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蒐集東洋:日帝強佔期亞洲文化財的蒐集與展示》(首爾: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2014),頁172。

據和田自述,此作為1920年受總督與時任政務總監的水野錬太郎(1919-1922在任)之託創作,繪製期間為全心投入,不惜辭卻其他委託,甚至未出品帝展。該作以「和平與善政」為題,內容取材日本「三保羽衣」與朝鮮金剛山羽衣等傳說,象徵日本與朝鮮之間相互呼應的文化傳統,亦同時描繪二地古代風俗的圖像。此外,基於長年累積的經驗與請益多位科學家後,和田決定於土佐紙上加以描繪,此類紙張因自身膠質會隨時間逐漸硬化,故得以保存千年不毀,可安置於總督府廳舍內最顯眼處展示。由此可見,此壁畫的選材不僅在形式上,試圖營造朝日之間存在自古以來的友好形象,在內容上更強調日本對朝鮮的殖民統治正當性。

儘管朝鮮總督府在戰後因韓國政府改建為其他政府機關而毀損,中央大廳壁畫亦不復存在,但仍可藉相關圖像資料略窺一二。北牆壁畫(圖5)所描繪的朝鮮金剛山羽衣傳說,講述正在洗澡的仙女因其羽衣遭獵人偷藏,而無法返回天界,最終與獵人成為夫妻的故事。此作畫面並非自左而右呈現三段式的連續故事,而是各自獨立分開構圖,左右二側分別描繪獵人狩獵與樵夫伐木,中間則為仙女下凡沐浴的場景,一側即見有男子正在觀看,就遠景山勢來看,背景應為朝鮮半島江原道的金剛山。日本兵庫縣立美術館現藏有此作畫稿,除獵人手上的武器與樹葉表現略異外,其餘內容均高度一致。

圖5 和田三造《朝鮮總督府中央大廳北壁壁畫》,1926,油彩紙張,左343.0×366.0公分,中430.0×414.0公分,右344.0×367.0公分,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引自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典藏資料庫

南牆壁畫(圖6)所描繪者,則為日本靜岡縣三保松原一帶的羽衣傳說,右側畫面遠方可見白雪覆頂的富士山與蔚藍海水,中間畫面於仙女身後則見有男子偷走羽衣正在逃離。此二作均捨棄寫實手法,以強調色彩與形體的方式表達主題,儘管題材相同,但在人物、背景等細節描繪與構圖上仍有所差異。

圖6 和田三造《朝鮮總督府中央大廳南壁壁畫》,1926,油彩紙張,左343.0×366.0公分,中430.0×414.0公分,右344.0×367.0公分,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引自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典藏資料庫

中央大廳除了大型壁畫裝飾,亦可見到東京美術學校雕刻科教授朝倉文夫(1883-1964)的作品,包括首任朝鮮總督寺內正毅(1910-1916在任)、第三任總督齋藤實的銅像。此後,由黑板勝美等人所策劃的日本現代美術展覽,則更進一步強化文化統治的殖民手段,以德壽宮石造殿為基礎持續推進。由此可知,1926年朝鮮總督府中央大廳的落成,其空間設計即有意呼應殖民政策的轉向,成為日本統治下文化政策與藝術政治性體現的場域。

三、李王家美術館的日本現代美術作品

(一)官展與主流畫壇作品

約莫自1934年起,李王家即開始正式收藏日本美術品,首次購藏作品包括3件日本畫與1件工藝品,其中一件為松林桂月(1876–1963)的《秋晴》(圖7)。松林桂月承襲幕末江戶南畫家渡邊華山(1793-1841)、野口幽谷(1825-1898)一路的傳統風格,於1920-1930年代曾擔任朝鮮南畫院顧問,對當時朝鮮畫壇具一定影響力。此作曾入選1933年帝展,畫面以松竹花鳥為主題,表現蕭瑟秋景意象,色彩構圖忠實呈現日本南畫傳統,連同此作一起入藏李王家的其他作品,亦曾於朝鮮南畫院、工藝三樂會等相關展覽展出,反映李王家在收藏策略上,企圖接軌日本美術界動向的意圖。

圖7 松林桂月《秋晴》,1933,絹本彩色,121.0×144.0公分,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引自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典藏資料庫

李王家美術館購藏作品中最高價者,為西山翠嶂(1879-1958)的《洛北之秋》(圖8),此作為1940年「紀元二千六百年奉祝美術展覽會」展出時,以5千圓高價購得,另李王家美術館亦曾於1937年以1千5百圓購入西山的大型畫作《竹生島》。西山為近代京都畫壇巨匠竹內栖鳳(1864-1942)弟子,其所創立的畫塾「青甲社」曾培育出堂本印象(1891-1975)、中村大三郎(1898-1947)等京都畫壇具代表性的畫家。此作描繪京都近郊高雄山一帶婦女,頭頂木材徒步前行的形象,畫中人物神情堅毅,呈現在地氣息濃厚的鄉土風情,背景留白的方式使人物形象更加突出,西山以細膩筆觸巧妙融合寫實與抒情風格,展現京都畫壇對於鄉土女性生活樣貌的獨特關懷。

圖8 西山翠嶂《洛北之秋》,1940,絹本彩色,204.0×213.0公分,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引自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典藏資料庫

(二)女性裸體與異國情調

儘管西洋藝術在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逐漸被接納,但由於女性裸體作品的展出經常引發社會爭議,故仍受到嚴格禁止,不過德壽宮石造殿自進行日本美術作品展覽之始,每年均固定展出2、3件裸體作品。例如:女性雕刻家日名子實三(1892-1945)的大理石裸體雕像《女性》,為1931年當時的李王—舊朝鮮皇室英親王(1897-1970)親臨其工作室訂製。日名子為李王家美術館收藏單一藝術家作品之件數最多者,其創作多元廣泛,小至各類獎牌,大至石雕、銅雕等公共紀念物均為範疇之內。另田邊至(1886-1968)的《繡屏》(圖9)亦為一例,此作描繪一位全裸女性坐在披掛異國情調織品的椅子,背景則有朝鮮傳統刺繡屏風,1936年展出時即被評論為該展代表作(圖10)。田邊為東京美術學校西洋畫科教師黑田清輝(1866-1924)學生,留法返日後即活躍於官展,並自1929年起曾擔任多次鮮展審查員,對當時朝鮮畫壇頗有影響。

圖9 田邊至《繡屏》,1934,油彩畫布,163.5×131.0公分,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引自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典藏資料庫

黑田清輝的另一位學生小林萬吾(1870-1947)之作品《繡綵》(圖13),亦見於李王家典藏之列,此作曾入選1937年第一回新文展,畫面描繪一位身著滿人服飾的女子端坐在椅子上,背景則為具有華麗刺繡花紋的布幕。小林另一件作品《銀屏之前》(1925)亦曾於1934年在德壽宮石造殿展出,畫面表現均與《繡綵》相似,此類於作品中經常描繪身著異國服飾女性的情形,主要與當時日本畫壇盛行亞洲各地女性的題材有關。以小磯良平(1903-1988)為例,其出身於當時外國人聚居的神戶地區,並於1933年留歐返國後受洗為基督徒,但仍因時值日本畫壇流行日本畫題,而順應潮流相對減少西洋題材創作,其作品《日式髮型的女性》(圖11)曾入選1935年第二部會展覽,畫面中身著黑色和服的女性,即為當時理想的日本女性形象。此風潮不僅代表日本美術逐漸重視與西洋題材相異的亞洲主題,更進一步展現日本將自身定位為亞洲中心、東亞主導者的時代企圖,與當時「大東亞共榮圈」的政治意識形態呼應。

圖10 石造殿日本美術西洋畫展示。引自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蒐集東洋:日帝強佔期亞洲文化財的蒐集與展示》(首爾: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2014),頁154。
圖11 小林萬吾《繡綵》,1937,油彩畫布,89.5×71.3公分,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引自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典藏資料庫

(三)帝國形象與戰爭宣傳

李王家美術館的日本現代美術作品典藏中,亦見具有強烈軍國主義象徵者,例如:曾於1934年入選第15回帝展的日名子實三作品《偵察》(圖12),畫面描繪軍人與軍犬一同注視遠方,正在準備接受命令行動,自1937年出版的《李王家德壽宮陳列日本美術品圖錄》照片可知,此作曾為德壽宮石造殿的常設展品(圖13)。

圖12 日名子實三《偵察》,1934,青銅,128.5×179.0公分,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引自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典藏資料庫
圖13 石造殿日本美術雕刻展示。引自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蒐集東洋:日帝強佔期亞洲文化財的蒐集與展示》(首爾: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2014),頁164。

而前述藝術作品中反映「大東亞共榮圈」政治意識形態的情形,時至1940年代的日本畫壇更趨明顯,以矢崎千代二(1872-1947)的《喜馬拉雅的清晨》(圖14)為例,此作描繪喜馬拉雅山區的旭日雲海,畫面中的日出意象相當符合日本帝國所欲樹立的視覺形象,反映當時日本支配亞洲各地的時代氛圍。矢崎於1926年赴歐留學返日途中曾遊歷印度各地,儘管作品偶見以喜馬拉雅地區為題者,但類似作品數量直至1940年代始大為增加,顯見當時政治意識形態的影響。

圖14 矢崎千代二《喜馬拉雅的清晨》,1940年之前,粉彩紙張,60.6×90.0公分,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引自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典藏資料庫

同樣描繪旭日東升景象者,亦有加藤靜兒(1887-1942)的《清晨的富士山》(圖15),加藤就讀東京美術學校西洋畫科時,即入選第1回文部省美術展覽會(文展),並曾於1930年發表《風景畫的新研究》理論專書,專精於風景題材,經常描繪奈良、日光等與日本歷史擁有深厚關連的地區。此作以富士山為題,對觀者來說極具象徵意義,亦可引發國民情感共鳴,尤其太陽升起照耀富士山的景象,對於身處畫作完成的1940年代,日本在亞洲各地屢傳捷報並升起旭日旗之背景下的日本觀眾,則更進一步加強心中對勝利與國威的想像。

圖15 加藤靜兒《清晨的富士山》,1943年之前,油彩畫布,47.9×63.6公分,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引自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典藏資料庫

隨著1940年代日本國內戰爭氣氛高漲,戰爭記錄畫亦陸續進入李王家收藏,以矢澤弦月(1886-1952)《華北之秋》(圖16)為例,此作並非記錄戰爭的殘酷景象,而是中國華北日佔區的農村景色,畫面一角可見農民整理作物的豐收模樣,營造日本有效治理的和平穩定印象,藉此美化戰爭並灌輸民眾其正當性。矢澤自1929年赴歐美留學返國後,除於母校東京美術學校任教,亦經常擔任鮮展、臺展審查員,並先後參加1939年第1回聖戰美術展、1942年第1回大東亞戰爭美術展、1944年第2回陸軍美術展與戰時特別文展,更自1939年起,每年春秋二季參與慰靈戰爭紀錄畫《靖國繪卷》製作,此類繪卷亦與《華北之秋》相同,以描繪民間支持戰爭的努力為題美化戰爭。

圖16 矢澤弦月《華北之秋》,1942-1943年,紙本彩色,116.5×116.4公分,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引自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典藏資料庫

李王家收藏中亦見有畫家以隨軍記者身分所繪製的戰爭記錄畫,以伊東深水(1898-1972)為例,其於戰前為浮世繪畫家,且致力於將傳統版畫現代化的「新版畫運動」,後於1943年受海軍徵召前往南洋,並創作逾4千張的戰爭記錄素描。伊東的作品《Bukit Timah高地》(圖17)為描繪英日雙方於1942年2月在新加坡中部的最終戰場,日軍獲勝後將新加坡命名為昭南島,並在此地設立昭南神社做為殖民統治象徵。伊東於戰後回歸浮世繪美人畫創作,其戰前作品如《雪中美人》等亦曾入藏李王家美術館。

圖17 伊東深水《Bukit Timah高地》,1943年,紙本彩色,105.5×94.5公分,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引自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典藏資料庫

李王家收藏中較為特別者,為藤田嗣治(1886-1968)的素描作品《貓》(圖18)。據1948年出版的《巴黎的白天與黑夜》所載,藤田在偶然機遇下飼養貓,因此逐漸改變火爆個性,並開始繪製貓的素描。藤田自東京美術學校西洋畫科畢業後,於1913年赴法留學,時至1920年代已能靠賣畫在歐洲維生並享有盛名,成為首位在歐洲成功的日本油畫家,李王家收藏此作除其聲名遠播,二者間的關係亦不容忽視。藤田嗣治的父親藤田嗣章(1854-1941)曾於1910年擔任朝鮮總督府醫院院長,藤田本人則曾於1912年赴朝新婚旅行,並於1913年赴法前藉父親經濟援助,再次赴朝繪製朝鮮純宗(1874-1926)畫像,1929年於東京舉辦個展時,英親王亦曾蒞臨觀展,顯見二家世交情誼。

圖18 藤田嗣治《貓》,20世紀前半,紙本素描,26.0×41.0公分,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引自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典藏資料庫

四、結語

李王家美術館並非單純的藝術展示機構,其成立、空間運用與收藏內容,皆屬日本殖民統治體系中的文化政治手段。李王家美術館在1938年出版的導覽手冊頁首,即見刊印首任韓國統監(註3)伊藤博文(1841-1909),以及積極推動日韓合併的大韓帝國首任總理大臣李完用(1856-1926)等二人慶賀日韓合併的詩文,充分彰顯日本擴展文化敘事與視野的企圖,以及加強對殖民地文化的詮釋控制之野心,同時將朝鮮置於日本主導的「亞洲秩序」中,使藝術成為認同塑造與思想動員的媒介。時至今日,重新檢視李王家美術館的歷史角色,將有助於理解與反思其展示、收藏與詮釋背後所承載的政治意涵。


註1 「李王家」的「李」指朝鮮王室姓氏「全州李氏」,「王」為日本皇室封爵制度的爵位名稱。當時朝鮮皇室稱為「李王家」,在於高宗、純宗被授予日本「王」的爵位,其他朝鮮皇族則依親疏遠近,被授予「公」、「侯」、「伯」、「子」、「男」等爵位,納入「公家」體系。據日本皇室封爵制度,天皇的兒子到玄孫為止的男系子孫稱「親王」,五代以後的男系子孫則封為「王」,大韓帝國皇室即依此制度被納入日本天皇體系,同時加以禮遇、安撫與控制。

註2 1910年韓日合併,大韓帝國皇室降格為「李王家」,原負責皇室事務的「宮內府」改稱「李王職」,隸屬日本「宮內省」,設有最高負責人「長官」1人。

註3 韓國統監府首長,該機構為日韓二國於1905年簽訂乙巳保護條約,同意日本獲得韓國外交決定權後,於首爾成立的官署,1910年日韓合併後,即改組為朝鮮總督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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