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經多樣性/多元神經發展孩子的遊戲權利
凱莉·墨菲,是幼兒教育、特殊教育需求(SEND)與「神經多樣性/多元神經發展 肯認(Neurodiversity Affirming)」以及遊戲權利的專家、講師、作家、主題演講者與培訓者,現任職於英國倫敦大學金匠學院 (Goldsmiths, University of London)。他自己本身,同時是擁有過動症及自閉症光譜特質的實務工作者,而她的觀點,對於現代兒少權利倡議,深具啟發性。

她的近期重要著作,是《早期教育中的神經多樣性/多元神經發展肯認實務:多元發展與遊戲的賦能指南(Neurodiversity-Affirming Practice in Early Childhood: An Empowering Guide to Diverse Development and Play)》 ,而她向多數幼兒教育工作者呼籲,大家在職業生涯中都曾學習「階段理論」,無論是與認知發展里程碑(Piaget, 1952)或是遊戲階段(Parten, 1932),也形成了「看階段不看年齡(stages not ages)」的幼教界討論,形塑了我們對孩子發展進度和如何玩耍的思考方式。
而更甚的是,我們看待特殊需求兒童的遊戲,經常將遊戲當作「治療工具」而非「孩子與生俱來擁有的權利」。
| 病理化思維 | 範例 |
| 預設遊戲非天生 | 預設神經多樣性/多元神經發展(如自閉、過動)及障礙兒童無法自然玩耍,認為他們需要被「教導」如何進行具功能性、適當且有目的性的遊戲 |
| 否定直覺與天性 | 如果遊戲不符合發展常模或沒有符合成人為中心的期待,孩子天生且直覺的玩耍方式,就會被否定 |
| 以缺失為導向的評估 | 遊戲經常被以「遲緩、缺陷和損傷」的角度來評估,這使得「以遊戲為基礎」的介入行為變得合理化,藉此強迫孩子進入神經典型常模化的玩耍方式 |
| 遊戲工具化 | 遊戲不再被視為具有內在價值的活動,而是被當作「修正孩子缺陷」的手段 |
| 缺乏對孩子的信任 | 對神經多樣性/多元神經發展及障礙兒童的「自主導向遊戲」缺乏信任,導致他們獲取不受干擾遊戲時間的機會較少 |
| 固化的里程碑框架 | 遊戲常被侷限在固定里程碑與階段論中,這意味著遊戲本身被看作是「遲緩」,而非觀察兒童個別發展需求的方法 |
| 成人的不適感 | 當孩子的遊戲無法立刻被成人理解時,常會引發成人的不安,進而強加神經典型常模化的期待,要求孩子必須玩得「乖巧、冷靜、安靜且順從」 |
| 孩子的自我壓抑 | 孩子會偵測到自己的遊戲被拒絕,其遊戲模式與經驗可能會進入「冬眠」狀態,如:為了符合大腦期待的「安靜的手(quiet hands)」,而放棄了能自我調節的「刺激性遊戲(stimmy play)」或自我調節尋求刺激行為(stimming) |
| 標準化目標的壓力 | 如 SMART 註 等目標設定,目的在將遊戲「常態化(normalising)」 |
| 破壞孩子的意義感 | 對孩子有意義、但不符合典型發展軌跡的遊戲或興趣,會被干擾、重新導向或剝奪 |
| 缺乏知情同意 | 「以遊戲為基礎」的介入行為,通常不徵求孩子的同意,這意味著無論孩子是否選擇,都必須參與這些活動 |
教育系統被病理化框架(pathology framework)主導,發展差異與障礙被視為需要被修復、修正、消除以及常態化(表格來源:凱莉·墨菲 的 Linkedin 文章〈如果我們病理化遊戲,會發生什麼事?〉)
然而,這些討論,都隱含了對「神經典型發展的常態化(neuronormative)」和相關偏見;這些模型,假設了孩子會按順序通過各個階段,且通常存在一種等級,將某些技能或特質定位為「較高級」或更理想 —— 例如,可能認為「社交遊戲」價值高於「獨自遊戲」。但在每一個孩子的真實生命中,發展不會是整齊、規律或線性的。「發展主義(Developmentalism)」主導了幼教領域,認為遊戲(及所有發展)必須遵循一套設定順序,或許,為了每一個孩子都能自由、自在且自主地好好玩,我們現在需要轉換思維。
為了真心誠意去認可每一個孩子的童年的獨特性,「神經多樣性/多元神經發展」必須成為核心基準,而不是在常模之外,額外附加討論。
遊戲螺旋(Play Spirals)
近期,她開始發表一系列研究及配套指引,而去年十月正式推出第一份專門探討「自閉症光譜的遊戲模式」(Autistic Play Patterns)的文件,重新定義早期教育中對兒童發展的理解。
其中,她最喜歡(我也最喜歡)的主題之一,就是「遊戲螺旋(Play Spirals)」,因為她一向非常不喜歡那種「階段理論」式的兒童發展觀點。 與其,把遊戲視為一個一個「線性的發展階段」,不如把它看作是孩子不斷進出、雙向流動、相互交錯的螺旋歷程。螺旋的概念,讓我們能理解:孩子會依照自己當下的差異與需要,選擇最合適的遊戲方式。受到 Axelsson(2022)的啟發,「遊戲螺旋」提醒我們,遊戲很少是整齊、線性或循序漸進的。相反地,它是一個不斷迴旋、交織,並向多重方向流動的過程。
舉例來說,當孩子回到感官探索式遊戲,或花很多時間獨處,這並不是退步或缺陷,而是清楚展現了當下孩子自己去照顧自己當時的需要。
遊戲螺旋這個立論,邀請幼兒教育工作者去觀察孩子,看他們如何進出不同的遊戲模式,並注意這些迴圈如何在時間中彼此串連交織。使用「遊戲螺旋」法,也能鼓勵我們尊重孩子的遊戲模式,而非將「階段」投射在他們身上,作為武斷評鑑孩子發展進步或遲緩的指標。
這樣的觀點,也能幫助教育者判斷:身為孩子的遊戲夥伴的我們(如:家長、社工、教育工作者、遊戲工作者、孩子王,或台灣新發明的遊戲引導者 – 最後這個名稱偏向成人自以為是希望可以調整),何時該「迴入」(加入,loop in),以有意義的方式參與遊戲;又何時該「迴出」(退出,loop out),騰出空間,讓孩子自主探索與自我導向的遊戲得以發展。因為,我們要尊重「遊戲是他們的權利」,而非他們必須證明自己能「正常」玩耍之後,才能擁有的東西。
孩子並不需要我們不斷干涉或持續參與他們的遊戲。 相反地,我們可以有意識地在需要時介入,當我們的存在能支持互動時;而在孩子的遊戲能自然茁壯時,學會退後。也包含那些在我們大人眼中或許「不太合理」的遊戲模式,像是打鬧遊戲(rough and tumble play),或是,沒在跟別人玩 —— 因為,目標不應該是「我該如何讓他們跟別人玩?」,而是「我該如何在他們當下的狀態,支持他們的真正需要?」
在公共文化空間的思索
遊戲即職能(Occupation),遊戲是孩子的「專業工作」。
剝奪或修正孩子的遊戲方式,等同於剝奪他們身為人的基本生存權。回到台灣本身,許多公共空間和開放展館,孩子被預期的使用、觀賞、互動和存在的方式,是安靜、線性行走、用眼睛看、閱讀文字,神經多樣性/多元神經發展極其不友善。
建築空間設計上,應容許「螺旋式」動線。孩子不需要按順序看展,他們可能在某個角落「螺旋進入」深度沉浸,或需要「螺旋退出」,在大空間中快跑跳爬,以調節神經 —— 在真正需要莊重的空間旁設置「感覺調節角落(Sensory Nooks)」,不只是休息區,而是容許自我調節尋求刺激或獨處的空間。近期,建築空間放入安靜房間(Calm Room/Quiet Room),也是對神經多樣性/多元神經發展孩子的照顧之一。

展覽互動設計,應提供「無目的性」鬆散素材(loose parts),讓孩子以自己的直覺(而非成人預設功能)去與文物、藝術、遊具產生連結,而切勿將「遊戲」過度工具化。而當孩子重複擺弄操作某個互動裝置(iteration)或在空間中發出聲響和自言自語時,導覽工作人員及現場氣氛,應視其為「合理的觀展行為」,而非「對寧靜的干擾」或「需要修正的行為」。
而大型建築空間,往往追求宏偉外觀,常忽略細微感官衝擊,在展館空間及展品設計中,植入各類多元不同的感官質地,設計具備不同光線強度、聲響吸音特質路徑,讓感官敏感的孩子,能找到「低刺激路徑」穿越展場,或讓需要本體覺刺激的孩子,有即時「攀爬」或「重壓」等設計細節等,都是在「遊戲性/可玩度」面向,支持孩子的真正需要。
最終,只要我們成人能清楚看見且理解孩子玩耍時的單純喜悅、投入與動機,孩子就會被理解與重視。讓我們放下「試圖讓每一個孩子學會像大人一樣看展」的不合理期待,打造「支持每一種發展特質孩子的童年」的文化空間。
註:SMART 是五個核心要素英文字的字首,分別是:
- Specific(具體): 目標必須清晰明確,不籠統(例如不說「玩得更好」而說「能與同伴一起玩積木」)
- Measurable(可衡量): 必須有數據或標準來判斷是否達成(例如「在 10 分鐘內不離開座位」)
- Achievable(可達成): 目標必須是現實的,在能力範圍之內
- Relevant(相關性): 目標必須對當事人有意義(這正是爭議所在,是對「誰」有意義?對老師、家長,還是孩子自己?)
- Time-bound(有時限): 明確設定達成目標的期限
參考資料:
- Murphy, K. (2025) Diverse Pathways for Early Childhood: Neurodiversity- affirming guidance and resources. Available at: https://www.diversepathways.org
- Murphy, 2025; Diverse Pathways for Early Childhood, 2025
凱莉·墨菲的【Diverse Pathways】部落格 https://diversepathways.org/blog - 凱莉·墨菲的個人 Linkedin 版面文章的公開分享 https://www.linkedin.com/in/kerry-murphy-31722025b/
延伸閱讀
玩在在地歷史中、玩在大人心驚下、玩在社會批判裡 — Mike Hewson 在玩什麼風險遊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