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專題由明維基金會贊助
對李佳霖而言,策展題目往往並非從宏大的理論命題出發,而是從一個具體的現象開始,並在觀察與討論之中逐步延伸出問題意識。以曾於鳳甲美術館展出的「露餡的總是手—介面╱交握」展場一展起點來說,她的策展構想並非來自既有的學術研究或藝術史議題,而是一段極為日常的聊天經驗。
李佳霖回憶,在ChatGPT與各類AI算圖工具剛開始進入大眾生活時,人們幾乎都熱切地談論這項新技術。然而很快地,大家便注意到一個奇特的現象:AI雖然能生成精美的人像,手部卻經常出現破綻—例如多出一根手指,或是關節與結構扭曲。對她而言,這些看似微小的錯誤,某種程度上揭露了技術在理解人體結構時所面臨的限制。於是,「手」便成為整個展覽思考的出發點。
在技術高速演進的情境下,AI算圖早期所暴露的缺陷,很快便在後續的技術更新中被修正,從規劃到展出,談論相關議題的展覽反而成了一種「媒體考古」。然而正因如此,那些短暫存在的技術漏洞,反而留下了鮮明的時代印記。「現在回頭看,那個問題已經不存在了,但當時的那個moment其實很有意思。」她說。
而在藝術家的選擇上,她採取的是「題目先行」的策展方式:先確定展覽要討論的核心問題,再思考哪些藝術家的創作能與此形成對話。在「露餡的總是手」一展中,受邀參與的藝術家包括蕭育禮、黎寧駿與陳琛等人,他們的作品皆在不同層面上涉及人機介面、書寫系統或數位編碼等議題,使展覽的討論得以在多種媒介與觀點之間展開。
她特別提到,展覽中其實刻意保留了一件VR作品。若要討論身體與技術的關係,虛擬實境幾乎是一個難以忽視的場域。在虛擬空間中,觀眾的身體既存在,又彷彿缺席;感知方式與安全感也會隨之改變。這種介於存在與消失之間的身體經驗,恰好回應了展覽所關注的人機互動問題。

「包潤餅」—展覽如何被組織
談到展覽的組織方式,李佳霖用了一個她從前輩藝術家聽來的生活化比喻—「包潤餅」。在她看來,策展人就像是準備餅皮的人:餅皮象徵整體的論述與框架,而藝術家的作品則像是潤餅中的各種配料,有肉、有菜,也各自帶有不同風味與配料的組合方式。
「如果只有論述沒有作品,就像只有餅皮;但如果只有作品沒有框架,就會變成一盤散料。」她指出,策展的工作,正是在這兩者之間建立關係,讓不同的材料被妥善地包裹與組織起來。
在策劃的過程中,她對「委託製作」特別重視。即使在預算有限的情況下,她仍傾向與藝術家討論新的可能性,而不是單純展示既有作品。例如在策展人培力計畫中,整體預算約為80萬元,其實不算有條件能進行機構規模的委託製作,但她仍會與藝術家反覆討論,希望至少能在既有作品的基礎上進行調整,或發展出小型的延伸版本。她將這個過程形容為「調整配方」。「有時候不是要做一個全新的作品,而是讓作品更貼近這次的題目。」在她看來,這樣的微調往往比單純展示舊作更具有意義,因為作品會在新的情境中被重新理解。
此外,對她而言,每一檔展覽也都是一次測試。當資源逐漸到位時,她通常會問自己一個問題:「這次能不能嘗試一件新的事情?」這個「新」未必指向作品本身,也可能是一種工作方法,例如嘗試不同的預算分配方式,或引入跨領域的合作模式。

策展工具包必備:預期管理、研究能力以及正式文件
在資源有限、投件競爭激烈的情況下,策展人很容易陷入過度期待的心理狀態。因此李佳霖常用一句話提醒自己:「積極作為,消極期待。」也就是在行動上盡可能主動,但在心理上保持彈性與餘裕,也就是「不期不待,不受傷害」。
在她看來,執行能力或廠商名單其實是基本配備,但真正能形成差異的,是研究能力。所謂研究,不只是閱讀資料,而是能夠提出問題、建立脈絡,並將不同作品彼此連接,讓它們在同一個討論框架中產生關係。
另一項看似意外、卻十分重要的工具,則是正式文件,例如合約與會議紀錄。李佳霖特別強調,即使是小型展覽,也應盡量建立正式的工作流程。這不僅是行政上的必要程序,更是一種對合作關係的尊重與保障。
策展本質上是一種方法,而不是職位
在訪談最後談到給新興策展人的建議時,李佳霖的回答相當直接:「不要等。」她認為,許多人遲遲沒有開始策展,往往是因為過度等待機會—等待補助、等待機構、等待一個「正式」的位置。但在她看來,策展的本質其實是一種方法,而不是一個職位。「你不需要先成為策展人,才開始策展。」
因此,比起等待條件成熟,更重要的是開始行動。無論是策劃小型計畫/出版、投遞徵件,或參與各類機構計畫,甚至單純從經營一個Instagram帳號開始做,這些嘗試與碰撞都會逐漸累積經驗,也讓個人在文化產業的網絡中慢慢找到自己的位置。

做比說更重要
如果要用一句話總結她的策展方法,李佳霖給出的答案其實非常簡單:「做了什麼,比說了什麼重要。」在她看來,策展並沒有唯一的形式。任何空間、任何規模,都可能成為展覽的起點。與其追隨前輩所建立的權威藍圖,不如把策展理解為一種可以不斷修正與調整的工作方法。
「如果有想法,就現在開始。」李佳霖如此強調。在這個快速變動的文化環境中,原地待命往往意味著停滯。對她而言,獨立策展人最大的價值,正是在於那種機構難以取代的機動性與彈性,能夠持續嘗試、修正並前進的行動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