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家賴弘洲。(藝術家提供)

在長期往返日本拍攝的過程中,賴弘洲最直接的感受是:在日本,「對比」很少以衝突的形式出現,更多潛藏於日常之中。在這樣的文化語境中 ,差異並不導向對立,而是以和諧的方式共存。

「對比中的和諧」(Harmony in Contrast)即建立在此觀察之上,賴弘洲將「對比」從視覺形式推展至城市與文化結構,透過東京與京都的並置,觀看現代都市與歷史空間、傳統文化與外來元素之間的交會與差異,並指出這些關係多半在日常運作中被調整與容納,而非走向衝突。

本次訪談圍繞賴弘洲於京都展出的「對比中的和諧」,從其跨文化背景出發,梳理其影像方法、展覽思維、對當代攝影環境的反思,以及此次於京都 KG+ 的參展實踐。

「對比」不只是形式,而是多層次的共存

談及展覽標題中的「對比」,賴弘洲並未從攝影技術層面切入,而是先拉開距離,重新界定這個概念的範圍。他指出:「攝影中的光影對比固然存在,但那只是其中一層。」在他看來,若僅停留在構圖或明暗之間的差異,「對比」仍屬於形式上的表現;真正引起他關注的,是這種差異如何同時運作於更廣泛的層次之中,包含空間、文化,乃至於社會關係。

賴弘洲,〈澀谷十字路口〉(Shibuya Crossing)。(藝術家提供)

他將這樣的理解回扣到自身在日本長時間拍攝與生活的經驗之中。隨著觀察的累積,他逐漸意識到,在日本街頭與日常空間中,存在多重層次的並存關係:古老建築與現代城市景觀共存,外來文化與在地傳統交會;甚至在公共空間中,穿著鮮明、風格突出的個體,也能自然地融入整體環境,而不必然走向對立。「那不是對抗,」他如此形容,「比較像是在整體之中自然存在的一種方式。」這句話某種程度上點出了他對「對比」的核心理解:差異並未被消解,也未被推向衝突,而是在一個更大的秩序之中各自成立。

賴弘洲,〈銀座的兩人〉(Ginza Couple)。(藝術家提供)

在這樣的觀看經驗中,東京與京都的往返,成為「對比中的和諧」展覽作品的重要基礎。他形容,東京呈現出高度現代化的都市樣貌,街頭人流密集、節奏快速,並因多元族群與文化的交會而顯得更為開放;相對地,京都則保有歷史建築與傳統街區的肌理,步調較為緩慢,整體氛圍也更為內斂安靜。兩座城市在空間感與生活節奏上的差異,讓他意識到,「對比」並不只是單一場域中的視覺現象,而是同時存在於多重層次之中——在不同城市經驗之間並置、交錯,卻未必走向對立,而是以各自的方式持續共存。

也因此,在他的創作語境中,「對比」逐漸從攝影語言中的形式概念,轉化為一種關於文化與社會結構的觀看方式。它不再只是畫面上的明暗、線條或比例,而是關於不同元素如何共存、彼此定義,並在不相互抵消的情況下形成關係。相對地,「和諧」在這裡也不再意味著一致或統一,而是在差異持續存在的前提之下,生成一種可被感知、卻無需被刻意強調的秩序。

中介者的觀看位置

若說「對比中的和諧」具有方法論上的形成基礎,那麼其觀看位置的生成,則可追溯至賴弘洲的生命經驗。出生於台灣、成長於紐約的他,長期處於多重文化語境之中,也因此形成一種介於內部與外部之間的觀看位置。他形容自己「其實是夾在中間的」,既不完全屬於單一文化內部,也難以單純以外部觀看者的立場切入。這樣的經驗,使他在理解文化時,同時保留參與與觀察的雙重位置:既能進入其中的細節,也能意識其如何被轉化與重新界定。

這樣的觀看位置,也在他進入日本長時間拍攝後變得更加清晰。一方面,他持續關注日常生活中仍然延續的文化痕跡;另一方面,也觀察現代城市發展如何與既有結構交錯並存。他曾提到,拍攝的動機之一,是希望捕捉「日本人習以為常,甚至未曾特別留意的日本」。

因此,他所建立的影像視角,在外來者與內部視角之間不斷調整位置,使他既能靠近現場,也不完全融入其中,而是保留一種能觀看與反思的距離。

留白與距離:讓觀看成為對話

賴弘洲的作品中大量出現留白與克制,也反映出他對觀看的理解。他指出:「留白不是缺少,而是一種保留。」在他看來,留白並非畫面的空缺,而是為觀者預留思考與想像的空間,使影像不被單一意義所固定,而是在觀看過程中,邀請觀者展開對話。

例如在作品〈芥末與番茄醬,鹽與胡椒〉中,他捕捉兩位穿著和服的女性,畫面僅取其下半身構圖;而在展覽中並置的〈摯友〉中,則呈現兩名穿著現代服裝的女性上半身影像。這兩件作品皆透過局部擷取的方式進行影像處理,進而形成留白。透過將其並置,觀者得以在兩者之間進行閱讀與聯想,並進一步思考人物之間是否可以互相對應,甚至在某種程度上被重新理解與置換,進而在兩張影像之間開啟延伸的敘事路徑。

賴弘洲,〈馬賽克窗後的女孩〉(Girl Behind Mosaic Window)。(藝術家提供)

這樣的觀看方式,也體現在他經常使用的視覺結構之中,例如透過玻璃、窗戶或格柵觀看人物。在作品〈馬賽克窗後的女孩〉、〈侍者〉以及〈工作中的男子〉中,人物並未被直接呈現,而是透過介面被觀看,只留下片段性的身影與不完整的存在。他形容這是一種「距離的建立」,並說:「那是一種距離的建立,不是冷漠,而是一種界線。」這樣的界線使觀看保持節制,也讓影像維持開放狀態,同時回應日本文化中對人際距離的理解。

透過這樣的結構,觀看不再只是單向接收,而是在距離與界線之中,使影像與觀者之間產生連結。

單張影像之外:敘事的生成

談及創作,賴弘洲認為影像的意義從不只存在於單一畫面。他指出:「單張照片其實很難承載太多。」對他而言,攝影的關鍵並不在於某一瞬間的完成度,而是在於多張影像如何逐步組織成一種敘事脈絡。影像之間的關係,往往比單一畫面本身更為重要。

他描述自己的拍攝方式相當直覺:「很多時候就是在生活中看到覺得有意思的東西,就會拍下來。」這種看似隨機的紀錄,更接近長時間的累積與收集,而非預先設計的結果。對他而言,真正的創作並不發生在拍攝當下,而是在後期的重新組織之中。他補充:「拍攝比較像是在自由發想,等到要做展覽時,才會把這些影像全部攤開,依照當次想傳達的理念去篩選、排列與重組。」透過這個過程,影像從素材逐步轉化為敘事,並從單點走向敘事脈絡。

例如在〈表演者〉中,藝術家捕捉日本街頭表演者的身影,其身著戲服,與周遭人群形成鮮明對照。值得注意的是,在日本街頭的日常情境中,這樣的存在並未被視為異樣,而是自然融入其中。與此呼應的〈輪轉椅〉中,多張椅子圍成一圈,其中一張藍色椅子與其餘紅色椅子形成差異。兩者相較,前者呈現的是人群之中的差異,後者則轉化為物件之間的差異。

這些影像原本各自獨立,但在並置之後開始產生關連。透過兩張影像的彼此呼應,作品之間的關係不再停留於單一場景,而是在對照之中逐步建立連結,使觀看從單張影像轉化為在兩者之間來回對照與閱讀的過程。

在這個過程中,攝影不再只是「捕捉瞬間」,而是讓影像在時間中展開敘事關係,在相互牽引與回應中,構成一條可被閱讀的敘事線索。

觀看的節奏:展覽作為逐步展開的敘事

在談及創作本質時,他將攝影視為一種可被拆解的敘事方式,並指出:「攝影對我來說,是把敘事拆解成單格影像,再重新組合。」在他看來,攝影並非單一瞬間的完成,而是將敘事拆解為一張張影像素材,再透過後續的編排與重組,使原本分散的影像產生連結,進而形成一條敘事線索。

這樣的觀點,來自他長期浸潤於電影製作與影像敘事的環境之中。由於父親從事電影產業,他自小便熟悉影像的生成與組織方式,也因此自然地將展覽理解為一種時間性的敘事過程。他提到:「電影不會一開始就把故事講完,它是慢慢鋪陳的。」這樣的敘事觀,也延續到「對比中的和諧」的呈現之中——對他而言,展覽更接近一種逐步展開的影像敘事,觀者需在移動與觀看之中進入畫面,並在過程中逐步建立理解。

賴弘洲,〈完美陌生人〉(Perfect Strangers)。(藝術家提供)

也正是在這樣的敘事理解之下,他進一步區分出自身與一般展覽的呈現方式。他坦言:「很多展覽會在一開始就提供展覽論述或作品解說,那某種程度上會先把觀看的路徑固定住。」在他的觀察中,許多展覽往往在入口處即提供完整的論述或作品解說,使觀者尚未進入空間,便已被導向特定的理解方向。他指出,這樣的做法容易在無形中限制觀看的開放性。也因此,他選擇延後這類資訊的介入,讓展覽維持一種尚未被完全定義的狀態,使意義不被預先框定,而是在觀看的過程中逐步浮現。

除了電影所帶來的敘事啟發之外,他早年接觸音樂的經驗,也進一步延伸他對展覽中節奏的理解。他指出:「電影有節奏,音樂有節奏,展覽其實也有它自己的節奏。」在他看來,這種節奏並非抽象概念,而是具體體現在影像的排列、間距與轉換之中。觀者在展場中的移動,於是成為節奏的一部分。也因此,展覽不再只是作品的陳列,而是一種隨著觀看逐步展開、生成意義的敘事過程。

社群媒體時代:影像與原創的再思考

訪談中,賴弘洲也反思了社群媒體對攝影創作的影響。他觀察到,在影像於社群平台高速流通的情境中,原創性逐漸被可見度所取代。「當一張照片被很多人模仿,再由更有影響力的帳號發布時,觀者往往會誤以為那是原創。」他認為,這樣的傳播機制,使影像的來源與創作脈絡變得模糊,甚至在擴散過程中被重新歸屬。

同時,社群媒體的傳播邏輯也改變了影像的生成與再現方式。一旦某種具有辨識度的影像被大量轉發,便容易成為可被模仿的視覺範式,進而吸引其他創作者前往相同場景,以相似構圖進行再製。在這樣的循環裡,原初創作者的位置逐漸被「誰被看見」所取代,而非「誰先創作」,而後續影像的高可見度也可能反過來覆蓋原始創作,使其來源關係變得曖昧。

對他而言,這樣的現象使影像的價值判準產生明顯轉移——當複製與再現變得容易,當觀看被數據與流量所主導,觀者更容易記住「被大量看見的影像」,而非最初的創作者。社群媒體不僅改變了影像的流通方式,也重新形塑「原創」在當代影像文化中的位置,對他而言,這樣的機制使藝術的原創性逐漸被稀釋,甚至變得廉價,觸及當代視覺文化的結構問題。

回到京都 KG+展覽現場

談及這次參與京都 KG+ 的契機,對賴弘洲而言,更像是近年創作自然延伸的結果。他回顧,自2023年起持續往返東京與京都之間拍攝,在長時間累積中逐漸形成一套關於日常結構與觀看方式的影像語言。當他回頭整理這些影像時才發現,它們其實彼此之間都有呼應,並在反覆整理後慢慢組合成個展「對比中的和諧」。

賴弘洲「對比中的和諧」展覽現場。(藝術家提供)

談到 KG+ 展出的意義,他形容這次展出更像是「回到影像生成的現場」。相較於過去在其他城市展覽時,將既有作品移置至不同觀看空間的經驗,這次的呈現更貼近作品原初生成的文化語境。

此次展出的22件作品,來自2023至2025年間持續拍攝的素材。在挑選展件的過程中,關鍵並不只是單張影像的完成度,而是影像之間是否能否彼此連結。他將這個過程形容為「讓影像彼此開始說話」。因此本次展覽並未依時間或主題排列,而是依影像之間的關聯重新組合,使作品之間形成相互呼應。

賴弘洲「對比中的和諧」展覽現場。(藝術家提供)

談及展覽準備過程中的外部回饋,他提到主辦方並未給予具體操作上的建議。不過在2025年 Kyotographie 的 Portfolio Review 中,與國際評審的交流讓他重新思考「觀者如何進入作品」這件事。這些討論雖未改變作品本身,卻讓他更加意識到展覽中經常被忽略的一個層面——觀看經驗本身的設計,包括觀者如何進入作品,以及影像在空間中的節奏如何影響理解的生成。因此在本次展覽中,他也進一步強化影像在空間中的前後關係與節奏,以及如何使觀看與作品之間連結。

結語:在對比之中,看見和諧

本次賴弘洲於京都 KG+ 展出的「對比中的和諧」,其核心在於重新界定「對比」與「和諧」的關係。「對比」在賴弘洲的創作中,被擴展為跨越視覺、文化與空間的共存關係;「和諧」則不指向統一,而是在差異持續並存中所生成的秩序。

基於這樣的理解,他的創作並不從單一題材或技法出發,而是在長期跨文化移動與拍攝經驗中,逐步發展出以「觀看」為核心的影像方法。他將攝影視為可被拆解與重組的敘事結構,使單張影像不再是終點,而成為彼此連結的素材,並透過排列與節奏在展覽中重新生成意義。

在「對比中的和諧」中,這樣的思考進一步落實於展覽結構之中:影像透過重新組織建立關聯,觀看則在移動間逐步展開。藝術家賴弘洲在專訪最後提到,他期待觀者「慢慢看,不要急著理解」,讓觀看在時間中自然展開。


賴弘洲「對比中的和諧」

展期|2026.04.21-2026.05.17
開放時間|週二至週日12:00–19:00,週一公休(展期最後一天到17:00)
地點|同時代畫廊(京都府京都市中京区三条通御幸町東入弁慶石町56 1928大樓2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