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2026)年二月,伊隆.馬斯克(Elon Musk)宣布,Space X計劃將在十年內於月球上建造一座「自生長城市」(self-growing city)。與此同時,當人類持續將未來寄託於宇宙,包括你我在內的約84億地球人口,仍共同生活於地球之上,承擔著另一種伴隨技術更迭而來的「進步」代價:物種消失、氣候失衡與貧富分化。

時至今日,在「後人類」(Posthuman)的思考框架中,我們早已展開對於何謂「人」的根本重省;意識到「Anthropo-」所標誌的人類中心主義,經常使我們忽視人與非人之間參差多態的關係,以及那些持續變動、彼此糾纏的存在狀態。從唐娜.哈洛威(Donna Haraway)的《賽博格宣言》,至德勒茲(Gilles Deleuze)與瓜塔里(Félix Guattari)、羅西.布雷朵蒂(Rosi Braidotti)的「游牧主體」,皆指向了人非孤立完整的存在,而與技術、自然、他者共同生成。

臺北市立美術館「共感:存在的節奏」於5月9日開展,展出至9月20日。(攝影/章郡榕)

臺北市立美術館「共感:存在的節奏」立足於相同反思,透過布魯諾.拉圖(Bruno Latour)的「臨界區」(Critical Zone),以及物理學家凱倫.巴拉德(Karen Barad)受量子糾纏啟發所提出的觀點:世界並非由預先存在的主體所組成,而是有生命與無生命的存在,在特定條件與時間中彼此聚合、相互作用,才逐漸生成角色、關係與主體性。在人與非人的糾纏處境中,我們不得不重新思索:自己究竟希望身處於何種世界之中?

策展人余思穎進一步將「臨界區」的概念,從地質學意義上的自然環境,延伸至技術介入與行動實踐的層次,三者彼此纏繞、難以切割。「共感」因此並非循著單一軸線展開,而是在諸多關係之間,交織出三條重新於現實中生根的路徑:「人與非人共同演繹世界」、「擴增人類五感與時空觀」,以及「互利共生的行動者」,共同指向一種當代的存在倫理。

技術、物種與知識的拼貼史

要進入「共感」的問題意識,或許可從一座看似無害的「透明生態箱」開始。展場中央的《零點溫室》由吳其育與陳普共同創作,以投影構成一座放大版的透明小屋,實為「沃德箱」(Wardian case)的當代重現。設計於19世紀,這一密封玻璃箱最初是為了讓植物在漫長的跨洋旅途中,維持微型的生命循環。

伴隨全球貿易擴張,沃德箱也開啟了大規模的植物遷徙與命名運動。來自南美洲與亞洲的植物被移植至歐洲,進入植物園、百科全書與殖民體系之中。沃德箱迷人之處,也正是其矛盾所在:它提供了一種幻想,世界可以被輕鬆地收納與擁有,而我們不再需要親身抵達某處,只需站在箱前便能了解世界。

吳其育+陳普,《零點溫室》,錄像裝置,15分,尺寸依空間而定,2026。(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展場入口處,盧明德的《生態圖鑑》(1991)則如攤開了知識生成的過程。脫離純粹手工方式,藝術家採用圖像挪用的手法,從現成物出發將動植物圖像放大、拼貼,創造出一個由資訊碎片拼湊而成的生態系統。

從沃德箱到生態圖鑑,再到今日的雲端資料庫,人類收納世界的方法不斷演化。未變的則是將生命化約為資訊、將關係簡化為分類,以「進步」之名進行管理、調度與重組。而知識如何被收集、分類與再製?誰又決定哪些生命能被命名、運輸與保存?這些權力問題皆潛伏其中。當我們愈是試圖掌握世界,愈是開始失去共感能力,而與真實的自然漸行漸遠。

盧明德,《生態圖鑑》,實物、壓克力顏料、木板,182×546cm,1991。(臺北市立美術館典藏)

關係先於存在

當現代化與資本主義於全球擴張,技術與系統的進步也逐漸遮蔽了多物種共同生存的關係,不僅地景與生態遭受大規模改造,人類也將自身與其他生命一同納入「資源化」的邏輯之中。然而,若回頭追溯人與生物之間的距離,從來不是截然分離的。

瑟琳.克拉內(Céline Clanet)的《第二層皮膚》,深入數萬年前的熊窟遺址。早於舊石器時代,熊便棲居於洞穴;人類因敬畏其力量而發展出動物靈崇拜,模仿熊的爪痕,將其納入神話、輪迴與信仰之中。即便今日,在庇里牛斯山區仍保留著以「熊祭」接觸神靈的儀式。

瑟琳.克拉內,《第二層皮膚》(部分),攝影、數位輸出,50×37.5cm,共7件;110×83cm,共3件;83×62cm,共3件,2024。(攝影/章郡榕)

蔡咅璟《山麻雀之歌》啟發自鄒族「天神取火」的傳說,藝術家走入山麻雀的重要棲地——阿里山達邦部落。習於與人共生的山麻雀,依賴人類耕種的小米為食,也不自行築巢,而是棲息於五色鳥留下的巢洞之中。當棲地消失、農作減少,其生存條件也隨之瓦解,如今已成為極度瀕危物種。

展場四周環繞的文字,敘述著傳說中洪水來臨時,動物如何協助人類度過危難。此刻,我們也開始意識到,自身同樣依賴於這些物種關係存在。展場中吊掛的一件件仿五色鳥巢洞造型的陶器,是藝術家與達邦國小學童們,以水庫旁採集的黏土共同燒製而成。展覽結束後,這些陶器將真正成為山麻雀的人工巢箱,被放回自然環境之中。

蔡咅璟,《山麻雀之歌》,2022,複合媒材裝置、錄像、攝影,11分42秒,尺寸依空間而定。(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圍繞山麻雀的人類、五色鳥與土地,共同構成了生命得以延續的條件。正如巴拉德所認為「關係先於個體而存在」,世界從來不是由孤立主體所構成,而是由彼此牽連的存在共同完成。余思穎形容,這就像雙人舞中的托舉:一方升起,另一方必然向下,始終互相牽引。

如今是物體在感知我

當技術與系統日益介入人與非人的關係之網,感知的位置也開始產生位移。技術最初只是感官的延伸,正如瑟琳.克拉內《接地雜訊》透過電子顯微鏡,使肉眼不可及的微型生命得以浮現,透過感測器、運算裝置與影像技術,人類辨識世界的能力不斷被擴張。然而,當技術不再只是協助人類觀看,開始能夠依循自身的運算邏輯,進行辨識、分類與判讀時,視覺的主客體關係是否也隨之翻轉?

「如今是物體在感知我。」(“Now objects perceive me.”)——在《視覺機器》(La Machine de vision)中,法國哲學家保羅.維希留(Paul Virilio)曾引述藝術家保羅.克利(Paul Klee)一話。克利認為,藝術家並非單純的主體,更像被世界穿透、召喚的媒介,作為它的雙眼進行觀看;維希留則進一步將這一感知關係,帶入視覺技術與機器視覺的討論中。對他而言,技術的加速演進,是視覺逐漸脫離人類意志、走向自動化與去人化的警示。時至今日,觀看與感知早已成為技術系統發展的一部分,連人也開始成為被感知、辨識與運算的對象。

瑟琳・克拉內〈未孵化的蛛形綱卵,文森林地〉,《接地雜訊》系列,電子顯微鏡成像、攝影、數位輸出,2023。(藝術家提供)

究竟是誰在觀看著誰?如今,這道目光更加幽微難辨。陽春麵研究舍《潛像描繪儀》指向AI的運作如「黑盒子」:在輸入與輸出之間,推理過程始終無法被完全看見。作品以高斯常態分佈為基礎,藉由持續輸入雜訊,試圖將AI不透明的思考過程視覺化,再傳送至「側面描繪儀」(Physionotrace )繪出。法國大革命後,這項機械技術曾使肖像從貴族專屬的繪畫委託,轉向可被大量複製與普及的平民化影像。如今,AI則再次重新分配了觀看的權力、如何觀看以及觀看結果將如何被使用。

陽春麵研究舍,《潛像描繪儀》,機械裝置、機器繪圖、演算法、生成動畫、複合媒材,尺寸依場地而定,2025。(藝術家提供)

NOIZ Architects《待機休眠中》則將感知關係延伸至近未來的日常場景。由布料、張拉結構與感測滑輪系統組成的軟雕塑,在被賦予感測與動作系統後,開始展現近乎生物性的反應:一旦感知到觀眾的注視,便立即繃緊;當視線移開,又迅速鬆弛、癱軟。當物件逐漸成為能夠自主回應環境、學習行為並作出判讀的「主體」,我們便不再只是使用工具的人,也開始成為被觀察、預測與回應的對象。克利所形容,被世界召喚、被外部力量「使用」的狀態隱喻,也不再僅專屬於藝術家,而成為所有人在AI時代中的共同處境。

NOIZ Architects,《待機休眠中》,互動裝置,20×6.5m,2026。(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我與他人的邊界

而若主體邊界已被技術重新劃定,「自我」本身是否又如我們所以為的那樣完整?桑佳.鮑梅爾(Sonja Bäumel )透過《活體藝術品》,首先描述了藝術家碎片化的藝術創作過程,呈現自我身處於科學、歷史形象和哲學思考中的長期對話;《擴展自我》則捕捉人體皮膚表面的微生物,在培養皿中數日之後便長出豐富的生命;《百分之五十的人類》中進而指出,我們體內僅有一半是「人體細胞」,另一半則是與人共生的微生物。換言之,身體從來不是封閉的單位,而是與環境、非人持續交換的開放系統。

桑佳.鮑梅爾《活體藝術品》,影片、書籍,17分6秒、23×16cm、31×21cm,2021-2024。(藝術家提供)

山城知佳子(Chikako Yamashiro)《土之民》開篇,一道鳥糞從天空落下,化作土壤肥料,喚醒了埋藏於沖繩與濟州島土地裡的祖先亡靈,這兩座觀光島嶼背後,皆隱藏著極為深沉的歷史哀傷。人的有限肉身,在逝去後將化作大地中的泥土;泥人們以韓文、日文交錯吟誦,從花田中伸出的雙手有節奏地拍擊,詩句與擬聲詞層層疊加,將現在與過去的創傷縫合為喃喃低語。

山城知佳子,《土之民》,三頻道錄像裝置,23分,2016。(藝術家提供)

「共感」除了感受連結,也包含了對不公正處境的同理。希朵.史戴爾(Hito Steyerl)《使命完成:Belanciege》(2019)以柏林圍牆倒塌為起點,追溯自由經濟主義進入東歐後的大規模私有化浪潮,以IKEA購物袋構成莫比烏斯帶式的無限迴圈,反諷那些慣於挪用街頭文化、私有「不可私有化」的時尚巨頭。從市場擴張到貧富分化,利益最大化的邏輯一旦啟動,便難以設限。而面對這一切,我們應該採取什麼行動?

希朵‧史戴爾,《使命完成:Belanciege》,與喬治・加戈・加戈希澤和米洛斯・特拉基洛維奇合作,3頻道HD錄像裝置,47分23秒,2019。(攝影/章郡榕)

跨越邊界,建立關係

「技術,始終是處理『共感』議題時最難窮盡的面向。」余思穎認為,這次參展的藝術家們有一個共同特質:「他們都將理念與介入的意識放在技術之前,選擇先問『為什麼』,再問『怎麼做』。」在技術加速的時代,行動的起點仍然是先去感受人與他人、萬物之間那份直接的相互牽連。

周東彥/狠劇場,《變動的連結》,錄像、虛擬實境裝置,15-20分,尺寸依場地而定,2025-2026。(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周東彥/狠劇場《變動的連結》邀請十位觀眾同時進入XR裝置,共同完成一個集體經驗。虛擬實境(VR)通常將每個人隔絕於各自的頭顯世界中,劇場則在觀眾與表演者之間劃出界線,此作則同時消融兩者界線:當觀眾戴上裝置便同時成為表演者,彼此在虛擬空間中相互連結;場外觀眾同步觀看,如觀賞一支節奏和諧的多人舞;彭弘智的《面對面》,則邀請觀眾或蹲或坐,放低視線從狗的視角探索風景。「因我們彼此的互動,共同生成如此的結果。」余思穎形容。

彭弘智,《面對面》(5件),錄像裝置(彩色、有聲):玻璃纖維、LCD 螢幕、播放器、揚聲器、台座,尺寸依空間而定,2001。(臺北市立美術館典藏)

「個體」的輪廓正在四面八方地鬆動,「進步」的假設卻仍無所不在,一再強化人類與世上其他生命截然有別;而如果我們始終定義自身為「追求進步的存在」,那麼萬物也將困於這個想像框架之中。如今,強調「共感」便是嘗試按下暫停鍵,從一路向前的「進步」敘事中稍停腳步,重新看見人與非人、自然與技術、過去與當下之間,那些被加速遮蔽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