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光燈是最不被注意的光。它在辦公室、醫院、便利商店的走廊裡亮著,均勻,偏冷,對你的存在沒有特別的感情。1963年,丹.弗萊文(Dan Flavin)拿了一根黃色螢光燈,以45度角斜置在牆上,命名為「一九六三年五月二十五日的對角線(獻給康斯坦丁.布朗庫西)」,把它當成藝術。這個姿態在當時是激進的。弗萊文使用任何人都可以買得到的工業物件,去除作者的痕跡。他保留了它全部的冷,那個商業空間的氣息、機構化的均勻,一點也沒有抹去,他只使用市面上可以買到的標準燈管。他把藝術從獨特性的迷思裡解放出來。效果是:當你身處弗萊文的作品前,面對的是一種放在白盒子畫廊裡、卻毫不掩飾自己來自超市或辦公室的光。然後某種意外的事發生了。而幾乎所有人都描述了類似的感受:想停在那裡,不想離開。

丹·弗萊文在個展《來自丹‧弗萊文的螢光燈等作品》佈展現場,1969年。© 2026 史蒂芬.弗萊文 / 紐約藝術家版權協會(ARS)。圖片由卓納畫廊提供。

今年5月28日至8月8日期間,卓納畫廊(David Zwirner)在香港舉辦丹.弗萊文的首次個展,是少見集中呈現「網格」(Grids)系列的展覽。香港本來就是一個活在螢光燈裡的城市,街市的魚攤、茶餐廳的室內、舊式唐樓的走廊,都是同一種光。弗萊文展覽帶來的更像是一個邀請,讓我們重新看看那早已身處其中、卻從未真正停下來看的光。

《丹·弗萊文:網格》香港卓納畫廊展覽現場圖。圖片由卓納畫廊提供

創造「情境」

弗萊文從不把作品稱為「雕塑」,他偏好一個不同的詞:「情境」(situation)。這不只是用詞的差異,更接近一種立場宣示:藝術,在他看來,是一種在空間、光線與觀者之間持續發生的關係,可以被實現,可以被重複,指向一個過程,指向某個還未完成的事物。這個稱呼,他沿用了整個創作生涯。第一件作品《一九六三年五月二十五日的對角線(獻給康斯坦丁.布朗庫西)》同時奠定了他的基本語彙:工業規格的標準螢光燈,特定的角度或排列,以及一個題獻,將一件工業產物與指向一個具名的人相連接。

丹‧弗萊文,《無題(獻給里奧,紀念他的畫廊成立30週年)》,1987。© 2026 史蒂芬.弗萊文 / 紐約藝術家版權協會(ARS)。圖片由卓納畫廊提供

螢光燈是工廠大量生產的標準品,任何人走進五金行都可以買到,點亮時微微振動,色溫偏冷,光線均勻但不柔和。弗萊文的整套語彙建立在這種標準化之上:固定的徑與長度,固定的色彩選項,冷白、暖白、日光白、柔白、紅、藍、綠、粉紅、黃、紫外光,沒有訂製,沒有例外。或許這正是他作品裡最奇特的時間性:媒材是短暫的,作品卻始終活在一個沒有過去的當下。

丹.弗萊文,《無題(為你而作,里奧,懷著長久的敬意與情誼)4號》,1978年。© 2026 史蒂芬.弗萊文 / 紐約藝術家版權協會(ARS)。圖片由卓納畫廊提供

從對角線到網格

在「網格」之前,弗萊文已發展出多種不同的裝置形態:斜倚牆面的對角線、嵌入牆角的光、橫越空間的隔斷、沿著走廊延伸的燈管序列。每一種形態都在空間裡製造一個光的事件,從某個特定的點出發。

弗萊文1976年開始的「網格」是不同的思考方式。燈管在房間角落形成格狀排列——縱向螢光燈朝後,橫向螢光燈朝前,以相等的數量相互交錯。這個結構同時向外投光,朝向站在前方的觀者,也向內投光,深入角落本身,讓兩個方向的光在角落裡疊合、混色、相互干擾。「網格」不是一面發光的牆,而是一個被光重新定義的角落。

當惠特尼美術館館長托馬斯.阿姆斯壯三世(Thomas N. Armstrong III)在1978年為館方洽購一件「網格」作品時,弗萊文在信裡這樣描述:「前後豐富的對比,以及光學上的互動……全都被反射的混色和網格結構本身的陰影所調變。作為整體,這種強烈的螢光燈使用╱濫用(use/abuse)在我的創作中是罕見的。」這個「濫用」說得坦然,他在這個系列裡把工業媒材推到一個他自己也覺得不尋常的邊界,但卻悅目。

《丹.弗萊文:網格》香港卓納畫廊展覽現場圖。圖片由卓納畫廊提供

策展人邁克爾.高凡(Michael Govan)在Dia藝術基金會出版的弗萊文完整作品目錄中,稱「網格」系列是弗萊文所有光作品中「最強烈、最集中的」。這個評價不難理解:相鄰燈管之間的顏色互相影響,改變彼此被感知的方式;格狀的疏密、比例與色彩組合,決定了光在角落裡分佈的重量與節奏。嚴格限制內的調度,讓每件作品形式相近,感知卻各不相同。

卓納畫廊高級合夥人克里斯汀.貝爾(Kristine Bell)用「序列性」(seriality)來描述這個系列的核心——在單一、理性化的結構基礎上不斷創造變體,同時展現弗萊文對色彩的掌握,以及他對光學的直覺理解。他非常清楚人眼是如何感知色調的。

弗萊文工作的年代,正是美國藝術從抽象表現主義的個人敘事,轉向更具系統性、更去除作者性的時刻。他與唐納.賈德(Donald Judd)、羅伯特.莫里斯(Robert Morris)、索爾.勒維特(Sol LeWitt)同代,共享某種對純粹形式的興趣,卻始終遊走在任何單一標籤的邊緣。他的作品同時是繪畫、雕塑,也是建築,在類別之間移動,是他工作方式本來的樣子。

名字裡的人

理解了「網格」的語彙系統,才能看見另一個同樣重要、卻時常被忽略的層面:弗萊文幾乎將每一件作品都題獻給一個具體的人。

題獻是作品正式名稱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從第一件作品的布朗庫西,一直延續到創作生涯的晚期。貝爾在訪談中說:「弗萊文幾乎在他所有作品的名稱中都加入了題獻,涵蓋廣泛——包括家人、親密友人、畫廊代理人、工作室助理、他所欣賞的藝術家,甚至他的愛犬。有些題獻帶有沉重色彩,用以紀念重要之人的離世;另一些則更具慶典性質,例如《無題(獻給里奧,紀念他的畫廊成立30週年)》,是為慶祝知名畫廊主里奧.卡斯特里(Leo Castelli)畫廊成立三十週年而作。許多題獻只是藝術家表達感謝的方式,比如這次展覽有題獻給霍爾.格利克斯曼(Hal Glicksman)的作品,他是洛杉磯歐特斯藝術學院藝廊(Otis Art Gallery)的館長,1976年網格系列第一批作品正是在那裡展出;以及題獻給芝加哥藝術博物館策展人哈洛德.約阿希姆(Harold Joachim)的作品,他曾與弗萊文合作1977年的一場素描展覽;還有工作室助理羅伯特.史柯尼克(Robert Skolnik)。」

丹‧弗萊文,《無題(獻給里奧,紀念他的畫廊成立30週年)》,1987。© 2026 史蒂芬.弗萊文 / 紐約藝術家版權協會(ARS)。圖片由卓納畫廊提供

題獻給格利克斯曼的兩件作品,《無題(致瑪麗.安和哈爾,帶著最誠摯的問候1號》和《 2》,同時也題獻給他的妻子瑪莉.安.杜甘(Mary Ann Duganne),是「網格」系列最早完成的一批;兩件作品在1976年的展覽裡斜角相對安裝,兩個角落各據一方,光線在房間裡彼此呼應。1977年,弗萊文開始為長期合作的畫廊主里奧.卡斯特里製作題獻系列,卡斯特里自1969年起代理他的作品。《無題(獻給里奧,紀念他的畫廊成立30週年)》在SoHo的卡斯特里畫廊展出時,橫跨二十四呎(732公分),幾乎佔滿了整個展間的角落。這個規模在弗萊文的角落裝置中相當罕見,彷彿是慶賀應有的分量。

從愛犬到卡斯特里,從素描展的合作策展人到每天在工作室陪伴他的助手,這個跨度說明了題獻對弗萊文而言更像是某種記錄,而非儀式感。他用最匿名的工業物件,做了最私人的情感動作。觀者通常不認識被題獻的那個人,卻感受到這件作品也是一封無法被打開的信。知道一件作品是「為某人而作」,不會改變任何視覺上的東西,燈管還是那幾根,光還是那個顏色,但站在作品前的感覺卻悄悄位移了,從形式的問題,變成了記憶的問題。工業物件裡,藏著一個私人的地址。

《丹·弗萊文:網格》香港卓納畫廊展覽現場圖。圖片由卓納畫廊提供

如何讓一件作品成立

每一次把那個私人地址帶入空間,都需要極為謹慎的判斷。燈管的色溫、安裝的高度、與空間的比例關係,任何環節的偏差,都可能改變作品最終的樣貌與氛圍。

弗萊文為每件作品的實現方式留下了詳細的說明,保存於他藝術遺產(Estate)的檔案中,同時也收錄在紐約迪亞藝術基金會於2004年為弗萊文回顧展出版的完整作品目錄(catalogue raisonné)中。藝術家遺產由其子史蒂芬.弗萊文(Stephen Flavin)管理,卓納畫廊則與史蒂芬及其團隊密切合作,確保每次展覽的呈現符合藝術家的原始設想。貝爾說:「我們非常謹慎地確保作品以藝術家原本設想的方式呈現。」

弗萊文留下的是對一種觀看體驗的完整設想,包括那個讓觀者走進之後、時間暫時失去刻度的條件。

站在光裡

走進一件弗萊文的作品,那個工業性不會因為進入美術館而消失。它仍然是辦公室加班後讓人疲倦的光,仍然帶著機構空間的非人性,仍然均勻到找不到一個可以讓眼睛休息的地方。弗萊文沒有化解它,讓那個冷完整地留在那裡。

然而幾乎所有人都描述了同一種說不清楚的感受,接近被什麼東西輕輕按住,想要停留在那裡。弗萊文曾強調,他的作品裡沒有觀者必須接觸的「隱藏心理」,他不鼓勵對自己作品的過度詮釋。但感受是真實的,並不因為藝術家的聲明而消失。

貝爾說,弗萊文將光本身視為他的媒材——站在他的作品面前,這一點非常清晰地傳達出來。他也非常清楚作品被安裝的情境,希望作品與觀者之間能建立一種特定的關係。螢光燈是讓光得以存在的載體。這個理解解釋了「這只是燈管」永遠說不完整的原因。

在 LED 與沉浸式光裝置充斥的今天,弗萊文的螢光燈顯得出乎意料地節制。貝爾提到一個反直覺的觀察:今天的觀眾看弗萊文,他的創作姿態不再像當年那樣激進,因為當代觀眾早已習慣了極簡主義、觀念藝術,以及這兩種形式後來所影響的無數藝術運動。一件作品讓人覺得理所當然,往往恰恰是因為它已經進入了我們看待藝術的方式本身。

卓納畫廊紐約空間的展覽期間,許多觀眾都說了同一件事:走進展覽,可以把其他的思緒都留在空間之外。貝爾希望香港的觀眾也能有這樣的感受。在這個本來就活在螢光燈裡的城市,弗萊文的情境或許格外容易懂,那是一種讓你忘了要離開的光,你早就知道它的樣子。


丹.弗萊文 Dan Flavin 《網格》 Grids

展期|2026年5月28日至8月8日
時間|週二至週六 11:00-19:00
地點|卓納畫廊 David Zwirner(香港中環皇后大道中80號H Queen’s 5-6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