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畫車站,就像去找老朋友一樣。

對李欽賢而言,車站如同一位相識多年的老友。他形容,每次寫生時,總覺得自己正在與車站進行一場無聲的對話。創作的過程不只是對建築的描繪,更是一種陪伴與交流。久而久之,那些曾經駐足停留的車站,也成為他生命中的老朋友。

藝術家李欽賢。(藝術家與尊采藝術中心提供)

三十多年來,他走訪臺灣各地鐵道,從海線的木造車站到花東縱谷間的月臺,記錄臺灣土地上的人文風景。在《鐵路有情:地方記憶與車站肖像》個展中,所呈現的不只是車站的建築本身,也是藝術家長年觀察臺灣歷史脈絡所留下的行跡。

從自然風景到產業風景:沿著鐵道閱讀臺灣

談起鐵路題材的起點,李欽賢回應:「我不想只畫自然風景,我想畫產業風景。」李欽賢早年原以自然風景為主要創作對象,但在一次搭火車南下訪友的途中,他留意到沿線保存下來的老車站,也因此開始重新思考觀看風景的方式。

李欽賢,《經典建築台中車站》,油彩、畫布,38 x 45.5 cm,2014。(藝術家與尊采藝術中心提供)

所謂「產業風景」,並非單指工廠或交通設施,而是臺灣現代化發展所留下的歷史痕跡。其中,鐵道扮演著串連各類產業場域與地方聚落的重要角色。對李欽賢而言,透過長年的田野調查與繪畫實踐,他逐步勾勒出臺灣產業史、經濟發展與地方變遷之間的關聯,而車站,則成為他觀看土地、理解地方變遷與追尋歷史軌跡的重要起點。

站名裡藏著另一種臺灣地圖

在這次展覽中,李欽賢以站名為線索,重新整理自己多年來累積的鐵道創作。

他將各地車站依照名稱重新配對,例如以東、西、南、北為主題串聯不同車站,形成《東里車站》、《西勢高架化》、《重建北門木造驛》、《南靖糖鄉驛》等作品;也將《追分成功》、《永保安康》等廣為人知、帶有吉祥寓意的站名納入創作之中;甚至將暖暖、冬山這類帶有季節聯想的地名,納入創作發想的起點。

李欽賢,《重修七堵木造驛》,油彩、畫布,52.6 x 45.5 cm,2022。(藝術家與尊采藝術中心提供)

此外,他更以數字作為線索,從《頭城》、《二水驛原味》、《三貂嶺秘境驛》、《四腳亭普通車交會》、《五堵未高架橋之前》、《六塊厝拆除站房》、《重修七堵木造驛》、《八堵鐵道橋》、《九曲堂的高屏溪鐵路》,一路延伸至《平溪線的十分》,在車站名之間串連出一條饒富趣味的觀看路線。

這些看似幽默的安排,其實建立在長年踏查、記錄與研究的基礎之上。透過名稱的重新排列與組合,他讓原本彼此看似獨立的車站產生新的連結,彷彿重新拼組出一張屬於鐵道記憶的臺灣地圖,也使觀眾得以跳脫地理位置與既定路線的框架,從另一個角度重新認識臺灣鐵道文化。

藏在畫裡的火車編號與身世檔案

除了車站外,李欽賢對火車本身也投入大量研究。他的作品經常以臺鐵機車編號作為題名,如《DT652》、《CT152》、《DT561》等。訪談中,他談起不同時期的機車編號變遷如數家珍,例如部分車輛在日治時期與戰後所使用的不同編號。細看畫作,還能發現畫作中也火車製造年份等資料。這些看似不起眼的細節,反映出他長年累積的鐵道知識,也讓作品超越單純的風景描繪,成為兼具藝術性與文史價值的鐵道紀錄,而這也進一步引導他重新思考觀看風景的文化差異。

一邊臺灣,一邊日本:畫家眼中的車站

李欽賢長期往返臺灣與日本各地車站寫生,對兩地鐵道文化有深刻觀察。在他看來,臺灣與日本車站的差異,不僅體現在建築形式,也反映出不同的歷史發展與社會文化背景。

他回憶,三十多年前開始描繪臺灣車站時,臺灣鐵路的準點率不如今日,在他的觀察中,當時車站環境也較為紛雜。許多歷史悠久的車站建築本身極具特色,但外牆往往加掛大型燈箱、站名招牌、電子鐘等設施,遮蔽了原有建築之美。相較之下,日本車站的站名標示較為低調,建築本身即足以辨識其功能,不需過度強調「車站」的身份。不過,隨著近年臺灣鐵路環境改善、準點率提升,以及文化資產保存觀念逐漸受到重視,許多老車站陸續修復與活化,臺日車站的差異也逐漸縮小。

李欽賢,《七堵車站最後身影》,油彩、畫布,45.5 x 53 cm,2002。(藝術家與尊采藝術中心提供)

在繪畫表現上,兩者同樣呈現不同的觀看方式。他描繪日本車站時,受到日本美術史中屏風畫的影響,常以寬廣天空、大面積雲彩與俯瞰式構圖營造空間感;而描繪臺灣車站時,則更強調其在地化的歷史痕跡。雖然許多木造車站原為日本時代所建,但經歷近百年的臺灣風土變化,早已成為臺灣文化景觀的一部分,因此他常以不同色彩重新詮釋這些建築,而非拘泥於木材原有的色澤。

鐵道拼圖:重組的時間與地景

除此之外,李欽賢也提到,他經常採用「異時同圖」的創作方式,將同一地點在不同年代的樣貌納入同一畫面之中。透過古今並置的手法,觀者得以同時看見火車站在不同時空下的變化與延續,彷彿穿梭於歷史的不同切面之間。

李欽賢,《基隆驛史記》,油彩、畫布,65 x 91 cm,2006。(藝術家與尊采藝術中心提供)
李欽賢,《高雄港之推移》,油彩、畫布,72.7 x 91 cm,2006。(藝術家與尊采藝術中心提供)

在此基礎上,他也會將關鍵的歷史資訊融入畫面,例如地圖、鐵道設施、地方發展脈絡等關鍵元素,如《高雄港之推移》、《基隆驛史記》等作品即是典型例子。對李欽賢而言,創作不只是風景的再現,也是一種保存地方記憶與鐵道歷史的方法,讓觀眾在觀看畫作的同時,也能閱讀隱藏其中的時代故事。

有趣的是,這種對「時間重組」的關注,也延伸至他對「空間重組」的處理方式。他並不拘泥於單一地點的再現,而是將不同車站組合於同一畫面之中。例如《山佳、山里、海端三站之複合圖像》,同時描繪三座名稱相互呼應、卻分處不同地區的車站,讓原本沒有直接關聯的空間產生新的對話關係。類似手法的作品還有《東北地區之數字火車站併圖》,透過多個車站景觀的並置與重組,展現他以鐵道地景為素材進行拼貼的創作特色。這種介於紀錄與重構之間的表現方式,也讓他的作品超越單純的寫生紀錄,帶有更鮮明的敘事性與趣味性。

車站如道場:終點站的風景

然而,在這些理性的文史考證、時空拼貼與文化對比背後,當李欽賢獨自面對車站寫生時,內心沉入一種抽離而寧靜的狀態。

我在車站寫生時,常常覺得那是一座道場。

在鐵路題材的創作中,李欽賢特別偏愛旅客稀少的車站。臺灣海線與山線保留下來的許多木造車站,如談文、大山、新埔、追分等,有些甚至已無站務人員駐守,整座車站彷彿與外界隔絕。對他而言,在這樣的空間裡寫生,猶如置身修行的道場,能夠遠離日常喧囂,安靜地與車站展開一場對話。

李欽賢,《諏訪之森驛》,油彩、畫布,37.8 x 45.5 cm,2016。(藝術家與尊采藝術中心提供)

也因此,他格外喜歡造訪鐵道路線的終點站。近年來,他經常前往日本的鐵路終點站探訪。這些車站多半地處偏遠、人煙稀少,至今仍保留著傳統木造站房。尤其是臨海車站,從月臺眺望海岸與鐵道景致,讓他深深著迷。

「有時候會想到人生的終點。」對他而言,終點站不僅是一段旅程的結束,也常讓他聯想到人生的終點。列車逐漸接近終點,乘客陸續下車,站內隨之轉為安靜;人潮散去後留下的空曠與寂靜,總讓他不禁思索生命的旅程,以及最終將抵達的歸宿。

鐵路有情: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座車站

這種由終點站引發的生命共鳴,正呼應了展覽核心的那個「情」字。

李欽賢分享道,展覽期間經常有觀眾詢問:「有沒有畫某某車站?」然而,這樣的提問關心的往往不只是車站本身,而是自己與那座車站之間的記憶與故事。

展覽名稱中的「有情」,其實並沒有標準答案。「情」可以是鄉情、親情、愛情,也可以是個人生命經驗中各種難以言說的情感。每位觀眾面對車站時,都會被喚起不同的人生經驗:有人想到求學離家的月臺,有人想起返鄉過年的旅程,也有人憶及曾經的戀愛與離別。

李欽賢,《平溪線的十分》,油彩、畫布,45.5 x 38 cm,2022。(藝術家與尊采藝術中心提供)

也因此,車站如同一座記憶檔案庫,記錄著無數人的生命經驗與情感,而這些記憶,也在每個人心中化為一座專屬的車站。

結語:在車站之間,觀看臺灣

在李欽賢筆下,車站不只是建築,也不只是風景。它們是地方歷史的見證,是人們情感的寄託,也是一位藝術家理解臺灣的方式。

或許正因如此,他始終願意一次又一次搭上列車,在不同的車站之間往返。而每一次在車站之間的停留與抵達,都藏著一段等待被重新發現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