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場域的基本條件
對做白工作室而言,《鏡.亭.山》(The Jade: Plaza Calls to Plaza)的起點其實非常直接:氣候。團隊觀察到,「X-site 計畫」舉辦期間往往正值臺北最炎熱的夏季,在高溫條件下,觀眾即使進入廣場,也難以長時間停留。因此,他們從最現實的物理需求出發,思考如何在空間中創造遮蔭與更友善的停留條件。

這樣的設計很快超越了單純的機能思考。團隊注意到,隨著北美館新園區未來啟用,現有正門廣場的位置與角色也可能逐漸改變。這塊廣場或許不再只是人們進出美術館的通道,而是一處值得重新被觀看與停留的公共空間。因此,他們選擇以「掀起地坪」的意象來回應場域。
我們想讓大家重新留意腳下這片鋪滿蛇紋石地磚的地坪、廣場周邊的樹木,以及臺北少數能大面積觀看天空的城市空間。
這個「掀起地板」的實踐,同時也是對X-site 計畫歷屆作品的一種延續。過去許多作品聚焦於北美館大廳與外部廣場之間的內外關係,而《鏡.亭.山》則進一步加入「地面上下」的討論:除了水平展開的空間之外,地表之下是否也隱藏著另一層感知與記憶?
從一句玩笑開始的「做白」
做白工作室由五位具有交通大學建築背景的成員組成——陳冠文、鄭詠心、梁立白、溫子慶與蔡君陽。他們彼此認識多年,各自在建築領域累積豐富實務經驗。去年,五人在各自的人生階段中恰巧出現了一段空檔,原本只是朋友間的一次閒聊,卻意外成為團隊成立的契機。

團隊成員回憶,第一次正式聚在一起討論時,還半開玩笑地說:「會不會最後只是做白工?」沒想到,這句玩笑話竟成了團隊名稱的起點。
然而隨著合作逐漸展開,「做白」的意義也慢慢超越了字面上的自嘲。對團隊而言,「白」並非空無,而是一種開放的狀態;它不是什麼都沒有,而是為人、事件與各種可能性預留空間。這樣的思考,也成為做白工作室日後創作的重要出發點。他們關注人與空間之間的關係,思考人如何進入空間、使用空間,以及空間如何承載記憶、活動與日常生活。
空白之中,其實充滿故事
空白不是虛無,而是極度飽和。
「空白」或許是《鏡.亭.山》最核心,也最難以被一句話定義的概念。對做白工作室而言,空白從來不等於什麼都沒有,而是一種蘊含豐富內容的狀態。團隊提到日本攝影師杉本博司的劇院系列作品:他以長時間曝光記錄整部電影放映過程,最終照片裡留下的卻只有一片發亮的白色銀幕。看似空無一物,但整部電影的時間、情節與情感其實都已濃縮其中。
這樣的思考也延伸到團隊對場所的理解。在做白工作室看來,一座廣場經歷多年的人群活動、城市變遷與日常使用後,看似平凡的空間其實早已累積無數時間痕跡與集體記憶。基於這樣的理解,他們在實踐中引入鏡面與聲音作為關鍵的非物質介入:鏡面透過反射重組視線與空間關係,使既有環境在觀看中被延展或放大;聲音則作為無形的層次,介入環境感知。
對做白工作室而言,所謂「有意義的空白」,並非持續往空間裡增添新的物件或訊息,而是創造一種「被看見」的契機,讓那些原本就存在於場域之中的內容重新浮現。
掀起地坪:空間的閱讀層次
談到空間概念時,團隊特別提到,空間並不是單純的物件,而是在人的觀看與使用中被感知的存在。因此,他們在設計《鏡.亭.山》時,特別重視作品的閱讀層次,希望觀眾在移動過程中,慢慢發現空間帶來的不同感受。
例如作品低處的45度鏡面,遠看時會反射延伸周遭地坪,讓整座《鏡.亭.山》彷彿被掀起並漂浮在空中。隨著天氣、光線與觀看角度的改變,作品呈現的樣貌也會有所不同。對團隊而言,這些細微變化比固定的造型更重要,因為它們能引導觀眾重新注意腳下的地面,以及周圍原本習以為常的環境。
此外,光線則進一步形塑出作品的「第二張臉」。白天,遮蔭結構帶來涼爽且舒適的停留條件;到了夜晚,燈光轉為紅色調性,與北美館廣場上李再鈐戶外雕塑《紅不讓》的色彩相互呼應,使作品在不同時段展現出截然不同的面貌,也讓空間的閱讀方式隨著時間推移而產生變化。

除了鏡面與光線的變化之外,《鏡.亭.山》作品一隅的紅色幾何造型,也與北美館廣場既有的景觀建立起連結,在色彩與幾何語彙上呼應《紅不讓》,並以低調的方式融入場地既有的視覺脈絡之中。由此可見,做白工作室並未試圖以新作品取代既有地景,而是在既有場域的基礎上開啟新的觀看方式。當觀眾在空間中移動時,目光不只停留在裝置本身,也被引導重新看見廣場的地坪紋理、戶外雕塑與周遭環境。新與舊彼此呼應,也讓北美館廣場長年累積的歷史紋理重新被看見。

把歷年的 X-site作品藏進板片
《鏡.亭.山》另一個重要線索,是作品中鋪設的「蛇紋磚板片」。團隊表示:「塞尚(Paul Cézanne)晚年二十年間反覆描繪聖維克多山,不只是繪畫練習,更是一種追索真理的實踐。此次作品上的蛇紋磚板片,便是以此為靈感。」團隊將歷屆X-site 舉辦期間的廣場衛星空拍圖重新組構,轉譯為覆蓋於作品上蛇紋磚板片的紋理。

從遠處看,它延續了廣場既有的地坪圖案;走近細看則會發現,紋理之中其實藏著歷屆 X-site 留下的場地記憶,以及十三年來不斷累積的時間痕跡。在團隊看來,這件作品所承載的不只是空間本身,也包括時間的維度。
團隊特別提到,最令他們印象深刻的,是歷屆X-site得主來現場觀看作品時的反應。當他們在細小的圖像中逐漸發現自己當年的作品時,往往會非常震驚與感動。「我們通常不會先提示,讓他們自己慢慢放大觀看。當他們忽然意識到『原來我曾經在這裡』的時候,那個情感連結就會被重新打開。」因此,這件作品不只是回望X-site的發展,也讓不同年份的創作者在現場重新相遇,團隊也透過這樣的設計,向過去的得主致敬。
釋放地表下的聲音:把鋼纜變成廣場的豎琴
作品中的鋼纜原本是結構與抗風系統的一部分,但團隊在觀看模型時,意外聯想到鋼纜交錯的線條像極了豎琴的琴弦。於是,他們開始重新思考:如果這些鋼纜不只是結構,而是一件可以被演奏的樂器呢?

在這樣的轉化下,他們加入了「可觸碰發聲互動裝置」。當觀眾拉動鋼纜時,便會觸發聲音。而聲音素材則來自北美館內部的日常環境,包括圖書室的鉛筆書寫聲、置物櫃開關聲、腳步聲、談話聲,以及空調運轉聲等。團隊將這些原本被忽略的日常聲響重新編排,轉化為廣場中的一座「樂器」。
他們形容,這個過程像是「掀開地板之後,底下的聲音被釋放出來」,讓原本被忽視的日常,被重新聽見。
超越一件裝置:關於公共性的想像
做白工作室一直在思考如何「破圈」——不只是和建築或藝術專業者對話,而是讓更多人都能參與其中。因此,比起傳達單一訊息,他們更在意的是創造一個開放的場域,一種能容納多重觀看方式與使用方式的空間。
作品名稱《鏡.亭.山》三個字,也濃縮了團隊對空間的思考。「鏡」指向作品與周遭環境之間不斷變化的映照關係,無論是天空、樹影、行人,或北美館建築本身,都會隨著觀看角度與時間推移而出現在作品之中;「亭」所代表的,並非傳統建築中的亭子形式,而是透過掀起地坪與屋頂所生成的一處開放空間,提供人們停留、交流與穿梭的可能;至於「山」,則延伸為對想像與未知的開放。
團隊希望人們以自己的方式使用這個空間。無論是停下腳步休憩、與朋友聊天,或只是穿越廣場,這些看似日常的行為都構成了作品的一部分。對他們而言,《鏡.亭.山》的核心不在於傳達單一訊息,而是創造一個開放的場域,讓不同的人以不同方式參與其中。透過空間、聲音、記憶與當下環境的交會,作品試圖重新建立人與場所之間的連結,也回應做白工作室一直以來所關注的公共性課題——如何讓建築不只是自我表述,而是能與更多人產生關係與共鳴。
在廣場上慢下來
談到希望觀眾帶走什麼感受時,團隊成員分享了一段旅行中的經驗。
某次造訪義大利羅馬時,他曾在萬神殿前的廣場待了一整個下午。沒有特別安排景點,也沒有急著前往下一站,只是坐在廣場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令他印象深刻的是,許多人和他一樣,只是靜靜地待在那裡——有人聊天、有人放空,也有人什麼事都不做。那座廣場吸引人的地方,不只是壯麗的建築,而是一種讓人願意停留的氛圍。

這段經驗也影響了團隊對《鏡.亭.山》的想像。他們希望觀眾來到這裡,不一定非得先理解作品的概念,也不一定是為了看展而來,而是能自在地待在空間裡,乘涼、休息、聊天,甚至只是放空。
這樣的想像,也在作品完成後被具體地呈現出來。
從遠處望去,《鏡.亭.山》像是一片被掀起的地景;走近之後,鏡面、聲音、空拍圖與光影逐漸展開,不同距離帶來不同層次的閱讀。正如團隊所形容的,希望作品最終能帶給觀眾的感受:「既驚奇,又舒適。」驚奇,來自作品中層層展開的閱讀經驗;舒適,則來自遮蔭所創造的空間感受。
《鏡.亭.山》所提供的,不只是一次觀看作品的經驗,而是一個讓人願意停留的地方。
展出日期與地點
日期:2026.05.16(六)至 2026.07.26(日)
地點:臺北市立美術館戶外廣場(臺北市中山區圓山里中山北路三段181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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