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覽「發生什麼事」以「Find Your Voice」為英文名,三道提問——「我是誰?」、「記憶留下了什麼?」、「有人在嗎?」——共同構成展覽試圖引導觀眾展開的一段探索歷程,而英文名「Find Your Voice」,替這段探索點出了方向:找回自己的聲音。作為一處免票開放的園區,它向所有人敞開:不同年齡、不同背景的觀眾都能走進來,這份公共性,也讓「誰來看、為誰而做」成為展覽自身必須面對的提問。

這檔展覽展出了數件已經反覆執行多年的長期計畫型創作。傅琬婷的《優良的靜物畫》與《Bling Bling》、蔡咅璟的《珍鳥園計畫》,都不是一次性完成的作品,而是經年累月、在不同場域反覆被製作、擴延與重組的工作方法。

它們各自處理的對象不同,卻指向一個共通的關切:所謂「我是誰」、所謂記憶、所謂「好」,往往並非現成之物,而是被時間、教育與集體敘事一點一點建構起來的。

於是「找回自己的聲音」這道命題,在這些作品裡得到了更曲折的回應——在找回之前,或許得先弄清楚,那個聲音是怎麼被塑造出來的。順著這道線索,便能看見「長期計畫型創作」在這檔展覽裡所開啟的層次。

「發生什麼事?」主視覺牆。(攝影/透島影業,新北市美術館提供)

記憶作為一種介面:蔡咅璟《珍鳥園計畫》

蔡咅璟的《珍鳥園計畫》(2021–2026),源頭是其童年記憶裡的「珍鳥園」——那些曾被圈養於公園與私人園邸角落、供人圍觀的異國動物,隨著籠舍拆除與時代更迭,幾乎不留痕跡地淡出了日常。

對許多在1990年代台灣長大的人而言,這是一段奇異的集體經驗:彼此來自不同的地方,卻在各自的童年公園裡見過同一種被展示的鳥獸。藝術家敏銳地指出,這種記憶的散佈,本身就近乎一場「奇怪的社會改造」——它不是透過網路,而是透過電視那樣「單點對多點」、由上而下擴散的方式被植入的。某種特定的觀看方式與動物想像,也因此被大量複製並內化。

於是這件作品真正的關鍵,並不在「台灣曾經有過珍鳥園」這個內容,而在於:「我們如何描述一段曾經有過的歷史,又如何在不採取上對下姿態的前提下,把它傳遞出去。」蔡咅璟給出的答案是身體。本次新版本中,他帶著孩子走進板橋林家花園,觀察遺留的獸籠,以身體模擬被關在其中的動物姿態,並進而設計屬於自己的鳥籠。現場沒有實體鳥籠,取而代之的是一塊梅花形狀的地墊——既暗示了林家花園鳥籠的梅花樣式,也呼應了工作坊裡孩子們席地遊戲的身體經驗;幾隻以水泥、樂土塑成的鳥棲身其間,褪去了早期版本中動物標本的寫實重量,轉而成為一種輕盈的符號。

蔡咅璟之作品《珍鳥園計畫》(2021-2026)。(攝影/透島影業,新北市美術館提供)

蔡咅璟坦言,他並不想把鳥做得逼真,「也做不像」,而是要讓整件作品停留在一種「遊戲狀態」。從標本到符號的這一步轉換看似微小,卻是方法論上一次重要的觀看關係轉向:它讓記憶的傳遞不再倚賴對逝物的精確再現,而落在身體與身體之間、極小單位的彼此分享上。

蔡咅璟把一段屬於上一代的記憶,透過孩子的身體再生產出來,而沒有這段記憶的孩子,反過來又「喚醒」了在場成人的記憶。這條雙向的、無法預設終點的路徑,正指向他對計畫型創作的核心信念——「不要去預設結果」。

在訪談中他清楚指出:藝術不一定要有目的性,最重要的反而是過程,是「投石問路,沒有結果也是結果」。更值得一記的是他對自身位置的清醒:他認為這類計畫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讓藝術家意識到「自己不是創作裡最重要的存在」,唯有如此,才能看見更多原本看不見的事。對一位長期經營田野與工作坊的創作者而言,這份去藝術家中心的自覺,並非謙辭,而是方法本身的倫理前提。

蔡咅璟之作品《珍鳥園計畫》(2021-2026)。(攝影/透島影業,新北市美術館提供)

「好」是誰定義的:傅琬婷《優良的靜物畫》與《Bling Bling》

若說蔡咅璟處理的是記憶如何被傳遞,傅琬婷處理的則是價值如何被內化。她的創作一以貫之地追問一件事:我們是如何在不同的教育與社會情境裡,把某種標準與共識,內化成自我的一部分。這條線索可上溯至她最初的《社會矯正術》——靈感來自18世紀Nicolas Andry論矯正姿態不良兒童的著作。她特別著迷於書中一幅插圖:一棵彎曲的小樹被綁縛於木樁之上,藉以象徵「矯正」一具錯位的身體。而法文裡「木樁」(tuteur)一詞同時也意指「監護人」——這個語義雙關,幾乎一語道破了規訓的本質:扶持與矯正、保護與控制,原是同一件事的兩面。

到了《優良的靜物畫》(2023–2025),這份追問落在最熟悉的場景裡:素描課的瓶罐、教室牆上的榮譽榜、「START WITH HB」這類看似中性的繪畫指引——它們既是技術的起點,也是成長中被反覆提醒的行為準則。學生們憑記憶描繪出彼此相似的構圖,映照出腦海裡早已成形的制式模板。而《Bling Bling》(2025–2026)則更進一步,把退場學校的獎盃重新組構為一座閃耀的紀念碑,並把參與者從藝術科班學生擴展到中和社區大學的學員與移工朋友。

這個「社大學員+移工+全齡場域」的組合,正是本次最關鍵的「新事情」:傅琬婷藉此把「好」這個提問,從美術教育中的審美標準,推向更廣闊的國民教育與社會價值——什麼是「好學生」、「好父親/好母親」、「成功的人」?這些看似自然的標準,其實同樣是長期制度與文化想像的產物。

傅琬婷之作品《Bling-Bling》(2025-2026)。(攝影/透島影業,新北市美術館提供)

傅琬婷邀請參與者在空白獎狀上書寫、描繪「最好的自己」——她形容那張空白的獎狀像一把「鑰匙」,能在極短的時間內觸及一個人心靈深處:你如何看待成功、如何想像最好的自己?

在這個動作裡,「好」不再只是外在標準,而成為可以被重新命名與書寫的關係。耐人尋味的差異也在此浮現:來自東南亞的移工朋友,因宗教信仰與家庭文化的影響,對「好的自己」的想像往往更傾向家庭責任、照顧角色與群體倫理,這與台灣偏向個人成就導向的回答形成對比;而與此同時,「畫一棟大房子」這類世俗的成功想像,卻又跨越族群而頻頻出現,顯露出某種頑強的普世性。

從《優良的靜物畫》到《Bling Bling》,傅琬婷完成了一次清晰的方法位移:前者偏向從外部觀察制度如何運作,透過田野與物件去拆解「好」的生成機制;後者則直接進入參與者的經驗,使「好」從被觀察的對象,轉為被重新書寫的行動。她指出,前者是「觀看規則如何形成」,後者則試圖讓規則鬆動,並開啟重新命名的可能。這一步,恰恰回扣了前述的命題——當一個系列愈做愈深,它要處理的便不再只是「好」這個對象,而是讓觀者意識到:自己正身處於什麼樣的意識形態教育之中。

傅琬婷之作品《Bling-Bling》(2025-2026)。(攝影/透島影業,新北市美術館提供)

環繞的星叢:聲音、紙張與身體

在這兩件長期計畫之外,展出的另外四組創作,以各自的形式環繞展開,織出展覽更完整的聲部。鄭琬蒨的聲音裝置《無邊界記憶》從「聆聽」出發,把展前工作坊裡蒐集到的聲音記憶——學校的鐘聲、媽媽炒菜的聲響、深夜的咕咕鐘——化為隨觀眾移動而流轉的聲場,與蔡咅璟的記憶命題遙相呼應。

鄭琬蒨之作品《無邊界記憶》(2026)。(攝影/透島影業,新北市美術館提供)

而劉文瑄的《塗畫小屋》則把展間布置成一間仍在運作中的工作室,以放大的作品局部、桌面材料與不同時期的工作室影像彼此並置,提醒人創作從不是突然完成的,而是在反覆嘗試中一點一點生成。若說傅琬婷讓人看見「規訓」如何形塑了我們,劉文瑄則把鏡頭轉向創作本身的開放與未定,展現了作品的重量不在於是否完成,而在於那段持續生成的過程。

劉文瑄之作品《塗畫小屋》(2026)。(攝影/透島影業,新北市美術館提供)

至於不想睡遊戲社的拼布故事毯《橄欖樹旁的家》與《車票去哪裡了》、野孩子肢體劇場那場停格於「中斷晚餐」的《be my guest》,則以身體、織品與陪伴接住了展覽「邀觀眾共同完成作品」的互動主張。這些作品連同展前的公共參與計畫(館內志工、移工、社大與在地社群),共同構成了探索基地所期待的那種開放現場。

野孩子肢體劇場《be-my-guest》(2026)。(攝影/透島影業,新北市美術館提供)

計畫、過程,與一座探索基地的自我矛盾

最後,將這幾件作品並置,會浮現一組共享的創作倫理:不預設結果、去藝術家中心、以工作坊與參與式方法為核心。但長期計畫型創作也並非沒有內在張力——當一個計畫持續巡迴、反覆延伸,它是否也可能逐漸形成自己的一套工作模式與慣性?

傅琬婷並不認為自己是在標準化創作方法,但也承認其中存在某些持續被保留的工作邏輯;蔡咅璟則將每一次延伸視為一次新的相遇,認為重要的從來不是複製既有成果,而是讓新的經驗持續進入作品之中。兩人的回答或許不同,卻都指向同一件事:長期計畫的價值不在於抵達某個結論,而在於它是否仍然保持開放。

於是我們重新回到展覽的核心命題。探索基地以「Find Your Voice」邀請觀眾自由探索、找回自己的聲音;然而展中最具份量的作品卻反覆提醒我們,所謂的自我從來不是憑空生成的。記憶如何被傳遞、價值如何被內化、標準如何被建立,無不受到家庭、教育、制度與文化的共同塑造。

不想睡遊戲社《車票去哪裡了》(2017)。(攝影/透島影業,新北市美術館提供)

因此,傅琬婷期待的並非鼓勵人們反抗一切規則,而是理解規則如何形成;蔡咅璟關心的也不只是喚醒記憶,而是意識到記憶如何被傳遞。兩者其實都在指向同一種觀看方式:當人意識到自己如何被形塑,或許才能獲得重新理解自身的位置。

這也使得「發生什麼事?」更像是一個尚未完成的問句。它不只是展覽對觀眾發出的邀請,也是這些長期計畫型創作持續拋出的提問:當一件作品不斷延伸、不斷與新的參與者相遇,它究竟會成為另一套固定的方法,還是始終保有被改變的可能?而或許正如蔡咅璟所說的——投石問路,沒有結果,也是一種結果。

「發生什麼事?」展場一隅。(攝影/透島影業,新北市美術館提供)

發生什麼事?Find Your Voice

日期:2026-05-16 — 2026-08-30

地點:新北市美術館 – 探索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