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日本當代最具代表性、也最平易近人的「國民詩人」谷川俊太郎,21歲時出版第一部詩集《二十億光年的孤獨》,此後創作不輟,一生寫下逾2,500首詩,直到2024年以92歲高齡辭世。
而這位寫了70年詩的人,看淡生死,感恩生命,晚年曾笑著對訪談者說:「我現在最感興趣的事,就是去死看看。」(註1)

化作閃耀的宇宙微塵
這句話聽來輕盈,甚至帶點玩笑,卻濃縮了他一生面對死亡的姿態——不悲壯、不迴避,而是以一種近乎好奇的旁觀,把死亡看作生命自然的下一站。這份從容,晚年更坦然地寫進作品。2014年,他與漫畫家松本大洋(Taiyō Matsumoto)共創繪本《金井君》(註2),借著一位同班同學的驟逝,把死亡描繪成一片日常的空白,而非黑色的恐懼;他也始終相信,人終將如詩人宮澤賢治(Kenji Miyazawa)所願,化作閃耀的宇宙微塵,散落在無邊的天空(註3)。
對他而言,死從來不是生的對立面,而是與生同時並行、彼此牽引的另一端。於是「去死看看」的好奇,反過來照亮了「活著」的珍貴。這也成為走進「你好,我是谷川俊太郎──詩人與他的創作展」這檔展覽最好的入口:當我們順著詩人橫跨70年的創作軌跡,從《二十億光年的孤獨》一路走到他臨終前的絕筆〈感謝〉,看見的並不是一場告別,而是一個人如何把生與死,都過成了溫柔的日常。

當語言褪去意義的重量,還能不能成立?
谷川俊太郎1931年生於東京,父親是哲學家谷川徹三。他自嘲是「與書本一同誕生」的人,卻始終拒絕把書本與詩奉為神聖。中學畢業後,他沒有升學,而是埋首在組裝收音機這類物質且具體的手作之事;直到17歲才在熱衷辦雜誌的友人引導下開始寫詩。
這份「不神聖化」的精神,貫穿了谷川俊太郎的創作生涯。1953年他加入詩刊《櫂》(かい),是戰後「感受性時代」的先驅;1956年,年僅24歲的他在《尤里卡》(ユリイカ,Eureka)發表宣言,直言「我們應努力讓詩賣錢」(註4),在當時普遍認為詩與商業應保持距離的文壇氛圍,激起猛烈抨擊。比起被供奉為偉大藝術家,他更傾向稱自己是「手藝人」、「語言的匠人」,寫詩是為了養家餬口。
正是這份對知識分子身段的鬆綁,讓他得以對現代詩進行一場徹底的「去貴族化」。明治維新以來,日語現代詩因大量晦澀的漢譯學術詞彙而走向封閉;谷川俊太郎則試圖回到日語最原初的平假名,借兒童歌謠般的發音律動寫詩。對熟悉當代藝術的讀者而言,這幾乎是一種提早了半世紀的提問:「當語言褪去意義的重量,只剩下聲音與身體的節奏,它還能不能成立?」

一座向所有媒介敞開的港口,在他者的媒介裡不斷長出新的形狀
如果說谷川俊太郎有一種天賦,那便是他從不主導、也不限制合作者,而像一座向一切領域敞開的港口。他的語言在他者的媒介裡不斷長出新的形狀。
值得注意的是,1996年出版、與攝影家荒木經惟(Nobuyoshi Araki)共創的攝影詩集《溫柔不是愛》(やさしさは愛じゃない)。由荒木經惟拍攝,谷川俊太郎寫詩,荒木經惟帶有強烈情欲張力的女體攝影,配上谷川俊太郎直白、毫不修飾的詩句,兩人以「即興對奏」(session)的方式來回了數十次,挖掘出女性身上粗獷的情感與愛的原始風景。出版社定位它為向「溫柔世代」(やさしさ世代)提出質問的一部激烈寫真詩集(註5)。而在荒木經惟因妻子陽子過世而持續拍攝天空的那些年裡,谷川俊太郎的詩也成了那些影像的延伸,兩人一起直視愛、欲望與死亡的廢墟。
此外,攝影家川島小鳥(Kotori Kawashima)以六年貼身紀實,拍下谷川俊太郎在東京居所與新潟(Niigata)佐渡的晚年日常;川內倫子(Rinko Kawauchi)隨他遠赴阿拉斯加,在極光與冰川之間捕捉「此時此地」的身影;小山田圭吾(Keigo Oyamada,即Cornelius)與中村勇吾(Yugo Nakamura)則透過軟體拆解他朗讀時的音高與呼吸,把聲音直接轉譯成電子旋律,讓文字化為環繞螢幕上舞動的像素。
繪本則是谷川俊太郎深耕半生的另一條路,誠如前述,他與漫畫家松本大洋共創的《金井君》,是直面兒童繪本中,極少觸碰的死亡,透過谷川俊太郎一夜寫成極簡而不煽情的文字,再由松本費時兩年,用清冷的白色世界把「死」描繪成一種日常的空白,而非黑色的恐懼。而在與藝術家元永定正(Sadamasa Motonaga)合作的《もこ もこもこ》中,則幾乎只剩下抽象形體與狀聲詞,讓人用一呼一吸去感受宇宙的膨脹與虛無。
而谷川俊太郎的翻譯中,最廣為人知的,是他投入近半世紀翻譯的《史努比》(Snoopy)。他堅持「文字越短越好」,拒絕為迎合市場添加說明性的文字,企圖守住原作中極簡的幽默。他曾說,史努比世界裡那種「人人皆感到不安與寂寞,但世界卻依舊和平」的氣質,與他自身的宇宙觀高度契合(註6)。這句話幾乎可以拿來形容他全部的作品:在不安與寂寞的底色上,始終維持著一種溫柔的、近乎宇宙級的平靜。

萬有引力,是彼此牽引的孤獨的力量
談了這麼多跨界共創,或許值得回到原點。谷川俊太郎1952年,出版第一部詩集《二十億光年的孤獨》。那是1950年代初,日本仍圍繞在戰敗的沉鬱氣氛中,而這位年輕詩人卻把眼光投向宇宙最遠的尺度,寫下「萬有引力,是彼此牽引的孤獨的力量」(註7)。
把物理學上的引力翻譯成情感的語言,是這句話最迷人之處。他指出:萬物之所以靠近、人之所以相愛,根源並不是圓滿,而是每個人內裡那份無法消除的孤獨。宇宙不斷膨脹、彼此遠離,於是我們愈發不安、愈想靠近彼此。而在詩的結尾,他並沒有沉溺於宏大的虛無,而是讓敘事者「打了個噴嚏」(註8),把讀者從20億光年之外,拉回此刻具體的肉身。
對今天的我們,這句話的啟示或許在於:連結從來不是孤獨的反面,而是孤獨本身的引力。而這股引力,也正是理解谷川俊太郎一生跨界共創的關鍵:那些被他吸引而來、各自獨立的藝術家,像被引力牽動的星體,在他的語言周圍各自成形。詩在這裡不是被仰望的對象,而是讓不同媒介得以相遇的場所。

當詩走出紙張:C-LAB 的創作宇宙
「你好,我是谷川俊太郎──詩人與他的創作展」是谷川俊太郎,生前唯一親自授權的海外首次售票展,籌備兩年,實踐的是2024年與他親口許下的承諾。展覽不要觀眾只是「看」詩,而是讓人直接「走進」他橫跨70年構築的創作宇宙。
展場核心,是《二十億光年的孤獨》首版原書、手工詩集與珍貴影像,完整鋪陳70年的創作旅程;並設有20首代表作的聲音裝置,由谷川俊太郎與占星專家唐綺陽朗讀。延續他跨界共創的精神,團隊邀集多組臺灣創作者,以他不同時期的詩作為文本,長出各具媒介性格的感官裝置:林強、Luca Bonaccorsi 與蔡明志以雷射、煙霧與電子聲響,把《二十億光年的孤獨》化為可觸的宇宙尺度;鄧九雲與李勻以四支復古話筒,讓觀眾在晨醒、午艷、日暮、夜夢之間,親手調配愛戀的聲景;鄭宜農首度為日文原詩〈心滾來滾去〉譜曲,在松崗惠二的流體影像裡流淌;趙鈺甯則以黏土逐格動畫,回應那首質疑身份標籤的〈自我介紹〉。
展覽也將首度在臺公開谷川與荒木經惟、川島小鳥、川內倫子、皆川明等日本當代創作者的共創原作與出版品,並放映兩部跨越10年的紀錄片——2013年貼身跟拍的《詩人谷川俊太郎》,以及杉本信昭(Nobuaki Sugimoto)以311震災為引、追問「災難面前詩是否仍有力量」的《谷川先生,請您作一首詩》。同步出版的專書《大家的朋友谷川俊太郎》,則訪問了14組日本創作工作者,把他與各領域夥伴的合作,交織成一條可被翻閱的路徑。

在此時此地,重新與詩相遇
透過展覽閱讀谷川俊太郎,可以感受到他的晚年愈發透明與輕盈。88歲他出版《米色》,取「米壽」的諧音與未經染色的羊毛生成色;隔年又以88首14行詩寫成《向著虛空》,想在數位資訊的氾濫裡「立下一根詩之杭」。2024年11月13日,谷川俊太郎於東京家中辭世;四天後,《朝日新聞》刊出他生前為連載專欄寫下的絕筆〈感謝〉:「睜開眼,看見庭院的紅葉,想起昨日,原來自己還活著——最後只留下一句,唯有感謝之念長存。」(註9)
我們或許不必先把谷川俊太郎奉為文學巨匠,才有資格走進這檔展覽。它真正動人的地方,是讓我們看見一個人如何用70年的時間,練習與死亡平視,再把這份練習化成可以被觸摸、被聆聽的空間。70年前,他向20億光年的孤獨「打了個噴嚏」;70年後,他將自己消融,化作年少時凝視的那片虛空。而這檔展覽留給此刻走進展場我們的,或許正是同一份引力:在漫不經心的日常裡,重新被一首詩牽引,然後想起,我們也還活著。

你好,我是谷川俊太郎──詩人與他的創作展
日期:2026年6月5日-7月5日
地點: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 C-LAB 美援大樓
註1 出自長期採訪谷川的《朝日新聞》記者田中瞳子於其辭世前約兩週(2024年10月底)的訪談。原文大意為:「是死亡呢。已經活了92年,活著是怎麼回事大概懂了,但死究竟是什麼感覺?想像過,但傷腦筋的是,不死一次還真不知道。」田中瞳子,〔篇名待補〕,《朝日新聞》,2024年11月。參考自「你好,我是谷川俊太郎──詩人與他的創作展」展牌內容。
註2 谷川俊太郎文、松本大洋繪,《かないくん》(東京:東京糸井重里事務所〔ほぼ日〕,2014)。中文版《金井君》。
註3 引自「你好,我是谷川俊太郎──詩人與他的創作展」展場展牌文獻(臺北: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C-LAB,2026)。
註4 谷川俊太郎於《ユリイカ》(1956)發表之主張;轉引自「你好,我是谷川俊太郎──詩人與他的創作展」展場展牌文獻。
註5 幻冬舎,〈やさしさは愛じゃない 作品詳細〉,幻冬舎網站,1996年1月。
註6 引自「你好,我是谷川俊太郎──詩人與他的創作展」展場展牌文獻。
註7 谷川俊太郎,〈二十億光年の孤独〉,《二十億光年の孤独》(東京:創元社,1952)。
註8 同註7。
註9 谷川俊太郎,〈感謝〉,《朝日新聞》連載專欄,2024年11月17日朝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