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場之際,鄢繼嬪首先談到,台新藝術基金會自2001年創立至今,已走過25個年頭。對許多人而言,作為臺灣重要金融機構的台新銀行投入藝術文化,或許並不令人意外;然而最難能可貴的,正是台新基金會在這20餘年間從未間斷地持續推動「台新藝術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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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年,「台新藝術獎」委請專家學者走遍臺灣各地,看遍展覽、演出,以及許多難以定義的跨領域藝術展演,再從中選出最具代表性的作品。本次論壇以「從哪裡來?往哪裡去?——藝術機構的文化座標與發展想像」為題,便邀請三位參與本屆台新藝術獎評選的國際評審:瑞典馬默爾現代美術館(Moderna Museet Malmö)館長伊莉莎白.米爾奎斯特(Elisabeth Millqvist)、日本SPAC靜岡舞台藝術中心戲劇顧問橫山義志(Yoshiji Yokoyama),以及來自美國,即將擔任中國深圳京東美術館執行館長岳鴻飛(Robin Peckham)展開對話。

不要問我從哪裡來,問我在哪裡生活
伊麗莎白.米爾奎斯特首先從1960年代末,位於哥本哈根的社區遊樂場運動說起。藝術家帕勒.尼爾森(Palle Nielsen)與行動主義團體「行動對話」(Aktion Samtal)在丹麥與瑞典進行了多次遊樂場行動,以行動揭示城市規劃中兒童遊戲空間的匱乏。1968年,他向斯德哥爾摩當代美術館(Moderna Museet)提案,將美術館改造為一座冒險遊樂場,一場歷時三週的展覽「模型——一個定性社會的模型」(The Model – A Model for a Qualitative Society)就此誕生。
寬敞的展廳裡,攀爬架、泡棉跳水池、各式戲服、唱片與唱盤任孩童自由取用,共吸引逾35,000名觀眾,其中約2/3為兒童。而整場行動源自對更好的城市規劃的渴望,以及打造一個有空間讓孩子玩耍的城市。這段歷史,是米爾奎斯特思考當代美術館角色的重要起點。
藉此,她談到當想創造改變,就必須彼此交流、攜手合作。「我並不認為美術館必須變成遊樂場,但想問大家:『在今天,你們感受到對哪一種行動的渴望?又期待帶來什麼樣的改變?』」
美術館能否真正融入觀眾的日常生活?米爾奎斯特引用美國藝術家羅伯特.莫里斯(Robert Morris)曾說:「老實說,我寧願從台上摔下來摔斷手臂,也不願花一個小時靜靜凝視馬蒂斯的畫。」1971年,莫里斯在倫敦泰特藝廊推出互動裝置展「身體空間運動事物」(Bodyspacemotionthings),邀請觀眾以身體直接與藝術作品互動,是美術館首度打破「只能看、不能碰」的慣例。米爾奎斯特以此為引,談到玩耍不只關於樂趣,更關乎創造力。在因看得過多而逐漸變得盲目的當今,或許是時候去重新觸碰事物。

回到坐落於斯德哥爾摩船島的當代美術館,由藝術家奧特.史科爾德(Otte Sköld)等人推動,於1958年創立;收藏家龐圖斯.胡爾滕(Pontus Hultén)接任館長,帶領美術館進入最具影響力的黃金時代。其收藏重心為瑞典與北歐藝術家,同時也涵蓋法國現代主義及1950、60年代的美國藝術。
2009年,位於本館600公里外的馬爾默分館創立。作為瑞典第三大城市,馬爾默緊鄰丹麥,人口至今仍在持續成長。適逢當代美術館即將迎來創立70週年,馬爾默分館獨立運作也已逾十年。儘管兩館相距遙遠,典藏規模亦不可相比,米爾奎斯特卻認為,小型美術館所具備的人性尺度,反而能夠承載日常的豐富與個體的故事,而這些故事對在地視角至關重要。
「不要問我從哪裡來,問我在哪裡生活。」在作家塔婭.塞拉西(Taiye Selasi)這句話中,米爾奎斯特點出了她不時自問的問題:「我們究竟是誰?身處何方?馬爾默是一座什麼樣的城市?」
馬爾默分館具備的鮮明在地認同,體現在其與周邊社區的長期夥伴關係上,涵蓋附近住戶、學校、圖書館與市政機關。米爾奎斯特談到,對他們而言有時未必清楚為何需要美術館;對美術館而言,也未必知道如何支持各式族群。「彼此認識,是一切的基礎。」與此同時,他們也嘗試將活動帶到那些從未想過造訪、或因種種限制無法前來美術館的人們身邊,從潛在的非觀眾身上學習他們真正的需求。

在慶祝馬爾默館成立15週年時,館方特別邀請15歲的青少年一起慶祝,在美術館裡共度一夜,「因為他們最了解15歲是什麼感受。」她形容。這也讓他們在成長過程中,留下了屬於自己與美術館的共同記憶。
與此同時,米爾奎斯特也談到,分館自創立之初便具有鮮明的國際性格,如館舍外牆上一道勞申伯格(Robert Rauschenberg)的簽名,見證了美術館與這位美國藝術家之間跨越數十年的深厚淵源。她也分享了與雪梨當代藝術博物館(MCA)的合作的經驗,在對方館舍已有的實踐成果「Art Flow」上,根據本地需求加以調整,發展出屬於馬爾默分館的「Art & Emotion」版本。而這正是國際館舍合作最有價值的形式之一:經驗與理念的真實交換。
作為國家級機構,馬爾默分館肩負典藏、保存、展覽與委託創作的任務,亦承擔推廣藝術、提升社會大眾對藝術興趣的使命。然而,最後米爾奎斯特也想強調,儘管美術館以觀眾為中心,但同樣以藝術家為核心。因為沒有藝術家,一切都無從談起。
從亞洲出發,想像表演藝術的未來
接著,橫山義志從歐洲「寫實劇場」的歷史根源、亞洲表演藝術的身體性傳統,到SPAC在靜岡舞台藝術公園中推動的跨文化交流實驗,嘗試向觀眾勾勒一個後西方、甚至後人類的表演藝術想像。
他以一道問題作為開場:「藝術如何能成為喜悅的來源?」此提問源自橫山私人的生命經歷。他從小有嚴重口吃,無法在人前開口說話;不擅長運動的身體,也時常讓他感到陌生。「我當時某種程度上是生病的,因為我無法將自己的身體視為喜悅的來源。」而如今在由數位科技過度主導溝通的社會裡,他認為許多人或許也面臨同樣處境。
回到求學期間,橫山最初想成為精神科醫師,最終未能如願而轉入生物學,直到後來發現了劇場,才為他開啟一條療癒之路。「我終於感受到,一個人的身體,能夠真實地觸動另一個人的身體,即使那個身體並不強壯。」他談到,這也是為什麼本次獲表演藝術大獎的《Oh! Baby 2025》令他深受感動。

橫山專精於歐洲當代劇場研究,特別關注於:「歐洲人為什麼發明了一種沒有歌唱與舞蹈的劇場?」他談到在亞洲,劇場表演向來與歌舞密不可分;然而在歐洲,歌唱、舞蹈等身體性的吸引力,卻似乎被有意地排除在外。這種論述最終廣泛傳播,深刻影響了「寫實劇場」的形成,並隨著西方劇場的擴張,逐漸被視為普世標準。這一提問,也與他後來在SPAC從事節目策劃工作時不斷面對的困境不謀而合:「為什麼在世界戲劇節中,呈現亞洲作品如此困難?」
十多年來,橫山頻繁走訪亞洲各地,試圖在戲劇節中納入更多亞洲作品,卻經常被問到:「看起來很有趣,但怎麼推廣讓觀眾願意進來看?」他認為,這正因為長期以來觀眾習慣將西方劇場視為「正統」。由此,他進而思考:「我們如何建立一個後西方的表演藝術框架?如何解構既有框架的殖民性,讓表演藝術真正成為我們自身喜悅的來源?」
橫山以近期SPAC的幾項計畫為例。首先是2019年「東京藝術祭」,邀集來自五大洲的藝術家,透過競演形式展開對話,試圖共同重新檢視表演藝術的評判標準。接著,則是今(2026)年剛啟動、由日本國際交流基金會與SPAC共同主辦的「生態域」(Biotope)計畫,旨在孵育來自亞洲、探問戲劇與表演藝術本質的創作者。

在為期三年的交流項目中,入選創作者將駐紮靜岡,並一同前往菲律賓與印尼參與當地藝術節。與此同時,在今年「靜岡世界戲劇節」的節目中,亞洲作品已遠多於歐州作品,並出乎意料地創下近幾年最高上座率,標誌著全新觀眾群的開發。而整個「生態域」計畫以「舞台藝術公園」為基地,源於其保存了日本傳統生態景觀「里山」的地貌,希望就此汲取靈感,思考表演藝術的另一種可能。
最後,他以一個更遠的想像作結。橫山談到日本庭園與能樂研究者原瑠璃彦,將日本庭園視為一種表演藝術形式:植物、鳥類、昆蟲、石頭與水,人與非人無時無刻都在共同演出。若從這個想像出發,舞台藝術公園亦可以被重新定義為一座庭園。而或許我們真的有機會,在此構思一種後西方、甚至後人類的表演藝術思維,讓所有存在都能透過表演,享受身體與精神生命的方式。
科技時代的美術館引擎
從美術館的定位到表演藝術的邊界,面對科技浪潮,機構也必須重新思考自身的角色與功能。曾任台北當代藝術博覽會總監、現任深圳京東美術館執行館長的岳鴻飛,接續分享了這座尚未正式對外開放、卻已有明晰定位的新館構想。
岳鴻飛首先談到,當我們談論人文、社會與科技之間的關係,實際上是在討論歷史、當下與未來如何相互交織。而京東美術館隸屬於中國最大的電商平台京東集團,一部分面向公眾,一部分則作為科技公司內部培育文化素養的空間。貫穿其中的核心理念,是讓高端科技與身體感知的人文體驗同時在場,觀眾得以透過藝術,感受科技與自身的關係,重新理解當下生活中的種種議題。

若從京東美術館的定位來看,數位與科技元素融入館務似乎理所當然。然而他認為,美術館更重要的任務是協助藝術走出展廳,跟著觀眾回到社會的各種場域。這也使他重思「藝術介入社會」一說,因為它首先預設了藝術與社會之間存在距離,但藝術本為社會所生產,應是社會的一部分。因而藝術家、科技工作者間的觀點落差,都非需要消弭的障礙,而是極為珍貴、可供對話的資源。就此,京東美術館亦規劃了大規模的動手學習區,讓美術館不只是被動告訴觀眾「藝術是什麼」的場所。
另一方面,京東集團以電子產品零售為主,擁有高度自動化的物流體系,同時也有近百萬名員工。當這兩個現象並存,便帶出了深刻的科技與勞動議題:在不遠的將來,快遞、物流搬運等工作也許將由機器人取代,現有員工能否轉型為管理機器人與全自動化物流站的人才?
他認為,這正是藝術應當面對的課題,也是一座與商業高度結合的美術館所能提供給藝術家的獨特資源。為此,館方也希望持續邀請藝術家進入,近距離觀察這家龐大企業的運作,以及AI與勞動之間在實際層面的關係。
這也觸及了科技與藝術間相異的根本邏輯:科技的進步,往往以解決問題為目標;藝術則不然。「當代藝術允許失敗,允許破壞,這正是最珍貴之處。」岳鴻飛進而強調,美術館的任務,就是保護藝術家犯錯的空間與可能性。因此,京東美術館的核心理念之一,是找到最前沿、對科技具有批判性視野的藝術家,將他們的創作帶入更廣泛的對話之中。

展望未來,岳鴻飛認為如何以「創意」和「關懷」介入科技流程,或許是目前值得探索的方向。他也分享,在本屆台新藝術獎的評審過程中,確實看到幾件觸及人與周遭科技之關係,以及照顧與關懷議題之作,這也是他看重的核心價值之一。最後,他強調美術館必須是在地的,並認為未來美術館最重要的三個議題,即:生態、科技與城市,而藝術不應只是描繪這些問題的媒介,更應走入參與。
最後,在論壇末尾鄢繼嬪如此作結:「從視覺藝術到表演藝術,美術館的功能與定義在過去百年間已歷經巨大轉變。我們每一個人都是時代的人,經濟、政治、戰爭、資源,一切都與我們生活緊密相連。而面對這些問題,我們或許永遠不會只有一個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