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磯郡立美術館(Los Angeles County Museum of Art,簡稱LACMA)座落於太平洋東岸,是美國西部規模最大的百科全書式美術館。歷經一個世紀的累積,今日館藏橫跨6,000年、遍及數大洲;這份幾乎難以收攏的時間與地理廣闊度,反而成了理解新館的第一把鑰匙。

站在深時之上
2026年4月,由普立茲克獎得主彼得.卒姆托(Peter Zumthor)設計的「戴維.格芬展廳」(David Geffen Galleries)正式揭幕,為LACMA歷時近20年、耗資7.5億美元的園區重塑計畫畫下句點。這座橫跨威爾希爾大道的蛇形混凝土建築,是卒姆托在美國的首件公共建築。它摒棄傳統多層分隔的博物館形制,將展廳收束於單一懸浮樓層,由巨型支柱托起,凌空串連南北校區。暖沙色混凝土外牆映照加州日光,內部拋光地板嵌入細密貝殼碎屑——彷彿太平洋的潮痕被靜靜收進這座離岸不遠的展場。
然而,早在踏入任何一件藏品之前,LACMA腳下的土地已先替我們把時間尺度拉到地質的長度。瑪麗安娜.卡斯提洛.德巴爾(Mariana Castillo Deball)的地面作品《羽毛般的變化》(Feathered Changes)橫跨廣場,將新建築對接回基地的史前身世:一片遠古沼澤。LACMA緊鄰拉布雷亞瀝青坑(La Brea Tar Pits),使這座美術館字面意義上站在「深時」(deep time,註)之上;而海洋,又比任何一種人類文明都更為古老。

把藝術史的閱讀方式留在門口
新館真正掀起波瀾的,是與之同步推出的「海洋譜系」策展軸線。它揚棄傳統百科全書式美術館以地域、年代切分的線性敘事,改以海洋作為串連藏品的脈絡:洋流、季風、貿易路線、移民遷徙與物質流通,重新編織跨地域、跨時代的藝術網絡。這樣的策展方式並非一條輕鬆好走的路徑;但也正因它鬆開疆域與年代,反而讓我們看見,這顆被海水包覆的星球何其遼闊,又何其彼此相連。
值得留意的是,這套方法同時在兩個維度上鬆綁:海洋把地圖攤平,消融地理距離;深時把時間軸攤平,消融年代先後。卒姆托激進的單層、無動線、無階序陳列,正是這兩種「攤平」在物理上的同時發生。橫跨6,000年的館藏,被想像為同一平面上的相遇,刻意不讓任何文化、傳統或年代享有優先權。空間與時間在此成為兩條軸線,構成我們閱讀展覽時必須一路帶著的雙重視角。
因此,踏進展廳的瞬間,第一件迎賓作品近乎一則謎語:無軀幹、六條腿、三道臀部,悖反一切解剖邏輯。這是洛杉磯藝術家麗茲.葛林(Liz Glynn)的《征服的徒勞(騎兵隊)》(The Futility of Conquest (Cavalcade),2023)。桔紅色雕塑其實是三匹馬的後半身,臀部一致朝外;在一座極力擺脫殖民敘事的美術館裡,它像是對征服史投來一記反諷,也像一句最精準的觀展指南。LACMA用一組馬屁股告訴觀眾:「把過去看展習慣的那條線性藝術史,留在門口吧。」

太平洋:水是收攏眾多海岸的網
同樣坐落於太平洋的臺灣,這次雖無緣在展中遇見一件屬於自己的作品,卻也正因如此,太平洋成了我們閱讀整條譜系最自然的起點。館方雖以大洋作為編組的最高層級,走進去卻會發現:日本與韓國各有其展間。同一片海洋之下,各個文化仍守著獨立的房間。於是「太平洋」在這裡不是熔爐,而像一張收攏眾多海岸的網。
葛飾北齋《神奈川沖浪裏》(約1831)適合作為太平洋的開篇,不只是因為它早已成為江戶浮世繪的代名詞,更因這道浪本身就是一樁「渡海」的歷史事件。北齋以自荷蘭輸入的普魯士藍,將巨浪勾成如鷹爪般撲落的弧形;19世紀日本開港後,浮世繪又隨貿易流入歐洲,啟發莫內、梵谷,乃至德布西的交響素描《海》。一道日本的浪,如何沿著商道與洋流被異地反覆觀看、挪用,正是「海洋作為流動」最具體的注腳。

轉入韓國展間,徐道獲(Do Ho Suh)為新館訂製的《景福宮 慈慶殿》(Jagyeong Hall, Gyeongbok Palace, 2026)則回應另一種海:人的遷徙之浪。他長年以半透明織物與細線,一比一複製曾居住、穿行過的空間,讓堅固建築化為可摺疊、可攜帶的薄膜。此件作品將朝鮮王朝宮殿重織為通透的記憶之軀,彷彿穿過混凝土牆,再從另一個展間浮現。建築在此學會了遷徙,身分也在跨太平洋的流動中被一再打包、攤開、重組。

太平洋的另一岸是拉丁美洲。迪亞哥.里維拉(Diego Rivera)《花日》(Día de flores,1925)中,勞動者背負巨大海芋花籃,身軀在重量下彎成弧線。這裡對「海」的回應,未必經由水體本身,也可能經由土地、勞動與身體。西墨西哥科利馬文化陶犬,則把時間往前拉回2,000年前。這隻亡者隨葬之物常被視為引領死者渡向冥界的嚮導;在去階序的陳列中,它像一枚深時錨點,提醒我們:太平洋的譜系遠在浮世繪與現代繪畫之前,便已隨著生死、信仰與遷徙悄然流動。
地中海:亡者需渡水,方抵彼岸
若說太平洋談的是流動,地中海便像停泊之後的終點:死亡,以及人類拒絕讓死亡成為終點的執念。這片海是諸多文明最早彼此摩擦的水域,館方讓伊斯蘭與歐洲繪畫、敘利亞裝飾藝術、巴洛克名作,以及埃及、希臘、羅馬古物彼此相鄰。不同文明在此不再只是按年代排隊,而是圍繞同一個問題展開:人如何想像有限生命之外的彼岸?
喬治.德.拉圖爾(Georges de la Tour)《冒煙燭火前的抹大拉》(The Magdalen with the Smoking Flame,1640)給出的是基督教世界對死亡的凝視。抹大拉的馬利亞獨坐暗中,一手扶著膝上的骷髏,凝望一管將盡的燭火。骷髏、書本、將熄未熄的輕煙,都是「虛空畫」(vanitas)的語彙:塵世終將成空,連火光也不過一瞬。她凝視的不是火,而是火所丈量的、自己有限的餘生。

地中海南岸,埃及人對死亡給出的答案恰恰相反:不是與死亡對坐,而是替死亡備好一整趟旅程。石棺、木乃伊面具與喪葬人形,使靈魂得以辨認軀體,也為亡者備妥渡向來世的裝備。在埃及宇宙觀裡,亡者必須隨太陽船橫渡冥界水域、駛向日落的西方,才能抵達重生。與太平洋岸那隻為亡者引路的陶犬,為亡者備船的信仰,竟在數座大洋之外彼此呼應。

古埃及的來世邏輯,也在當代被重新延伸思考。勞倫.哈爾西(Lauren Halsey)的新埃及風格獅身像與壁面浮雕,被安置在古埃及文物之間;她把南洛杉磯街區的招牌、人臉與在地符號刻進這個本為帝王與永恆而生的形制裡。古埃及用紀念碑對抗肉身速朽,哈爾西則挪用同一套永恆語言,為一個正被仕紳化吞噬、隨時可能消失的黑人社區,立下一座抵抗遺忘的碑。死亡的命題,就此從個人的必死,擴張成族群文化的存續。

印度洋:交換之網與循環之舞
印度洋是人類最古老的航海貿易網絡之一,自古以季風為引擎,串起東非、阿拉伯、波斯、南亞與東南亞港市。若說太平洋章看的是「不同文化各自面對同一片海」,印度洋章則更進一步:這裡的物件,本就是在海上交換中彼此滲透、混血而成的。它們不只被海洋連起來;它們就是海洋交換本身的沉積物。
曼朱納特.卡馬斯(Manjunath Kamath)《Vikatonarva》(2024)可作為這一章的當代定錨。這座彩色赤陶巨像,呈現一個雙眼圓睜的國王,頭頂生出枝椏,枝上又冒出無數細小頭顱。卡馬斯將神話碎片、歷史殘影與民間記憶層層拼貼,讓單一形象承載多重時間。這種「層積」本身,正是印度洋文明的體質:沒有任何一張臉孔是純粹的,每一個形象都是無數次交換後的沉積物。

舞王濕婆(Shiva as Nataraja,約950–1000)則把這片海最深邃的信仰核心,凝結在一尊銅像裡。濕婆身周環繞火焰光環,一手持鼓,象徵創世之聲;一手持火,象徵毀滅;另一手安撫眾生,並指向踏住無明之魔的腳。創造與毀滅同時被握在四隻手中:鼓聲響起即是開始,火焰燃盡即是終結,而神就在生滅循環中起舞。這也是印度洋對時間的回答:不是從生走到死的直線,而是不斷創造、毀滅、再創造的圓環。

最後,阿爾達比勒地毯(Ardabil Carpet,1539–40)幾乎是這片貿易之海織就的極致。中央金黃圓形紋飾向四方輻射,如同清真寺穹頂在地面的倒影;周圍印度與伊朗手稿,又因共通語言與戰爭、狩獵、神話等母題而彼此呼應。一張地毯,把波斯織造、伊斯蘭幾何、跨帝國書寫,全收進同一個經緯之中。印度洋章始終在講「交換」與「循環」:沒有純粹的源頭,只有不斷流動、混血、生滅又重生的形式。

大西洋:被迫橫渡之後的未來
行至大西洋,故事不在垂直的時間縱深,而在水平的空間遷徙。館方追索沿岸各自發展的藝術傳統,以及歐洲與美洲接觸後所啟動的劇變。這是一片被強制橫渡、又在橫渡中重新長出新文化的海。
艾爾.阿納祖(El Anatsui)《Fading Scroll》(2007)以無數瓶蓋與酒瓶包裝紙,用銅線縫綴成一面金屬「織物」,垂掛、攀繞在展廳南端的混凝土轉角,與傳統非洲紡織及雕塑並陳。材料本身就是一部濃縮的大西洋史:烈酒曾是跨大西洋貿易與奴隸交易的硬通貨,而這位迦納裔藝術家把那段交易留下的廢棄物,重新織成如王袍般華美、流動如布帛的巨幕。歷史的殘屑,於是被縫補成一卷會隨光線明滅、終將褪色的長軸。

法蘭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路西安.佛洛伊德三習作》(Three Studies of Lucian Freud,1969)則把視線拉回戰後歐洲對「人」的逼視。畫中肉身在籐椅與籠狀空間裡扭曲變形,彷彿承受某種看不見的壓力。它未必直接書寫海洋,卻補上大西洋另一端的精神殘響:在帝國、戰爭與現代性之後,人如何從自己的輪廓裡逃逸。

整個長型展間最深處,陶德.格雷(Todd Gray)《Octavia’s Gaze》(2025)迎著窗外陽光,成為一件望向未來的作品。格雷以層層交疊的框裱照片組構成壁畫般的集合裝置,其中嵌著科幻作家奧塔薇亞.巴特勒(Octavia Butler)的肖像。他將非洲、歐洲貴族庭園與離散黑人的影像疊壓在同一組畫框裡,讓三塊被大西洋分隔的大陸重新交會。巴特勒的目光凝視尚未到來的黑人未來:被迫橫渡的人們,最終在彼岸長出了自己的神話。

滄海一粟,仍要築碑
如此看來,LACMA的「海洋譜系」並不是以海洋取代地域,也不是把世界史重新寫成一條更漂亮的路線。它真正鬆動的,是我們習慣把藝術放進固定櫃格的方式:日本不只是日本,墨西哥不只是墨西哥,埃及也不只是古代文明的標本。每一件物都被海洋重新推回流動之中,成為貿易、遷徙、死亡、信仰、殖民、離散與重生的交會點。
展覽並不提供一條清晰的藝術史大道,而是一張潮汐圖:有些物件被浪推近,有些又被退潮帶遠;你未必能在其中找到穩固中心,也能逐漸意識到,所謂中心本來就是陸地想像的產物。
站在太平洋彼端的我們,或許正適合用這樣的距離閱讀它:不是尋找自己是否被代表,而是看見自己同樣位於水的網絡之中。

展覽照見人類面對「滄海一粟」這同一道命題時,何其不同、又何其一致的回應。有人築船,有人造墓,有人織布,有人鑄神,有人把廢棄物縫成王袍,有人把即將消失的街區刻進獅身像。我們明知自己不過是古老海面上的一粟,卻始終不肯停止築碑;而藝術,也許正是在潮水反覆抹去邊界之後,仍試圖留下痕跡的方式。
註 「深時」(deep time)指的是遠超出人類生命、文明史與歷史記憶尺度的地質時間,通常用來描述地球形成、岩層變動、物種演化與星球環境變遷等漫長過程。這個概念可追溯至十八世紀地質學家詹姆斯・赫頓(James Hutton)對地球循環與古老性的理解;而「深時」一詞則由約翰・麥克菲(John McPhee)在《Basin and Range》中推廣。它提醒我們:人類歷史只是地球時間中極短的一瞬,並促使藝術、環境人文與人類世討論重新思考人與非人、當下與遠古/未來之間的關係。詳見:John McPhee, Basin and Range (New York: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1981). James Hutton, Theory of the Earth, with Proofs and Illustrations, vol. 1 (Edinburgh: Creech, 1795), 2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