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拾』像是一趟在林間漫走的夜遊。」—— 顏妤庭
初次走進「夜拾」的展場,彷彿化身一名夜行的旅人,步入一座幽暗而未知的森林。穿過樹影與遺跡,石碑、噴泉、雕塑與殘缺的人像散落其間,來自不同時代與文化的形象彼此交錯、相互嫁接;偶爾還能看見幾個難以辨識的夜行物,在微光中時隱時現,像是引領旅人走入一處既熟悉又陌生的異境。

從新聞開始:當代人的精神狀態
顏妤庭個展「夜拾」,不僅標誌著其創作的重要轉折,也展現她對水墨媒材的重新思考。她將新聞資訊轉譯為水墨語言,突破傳統水墨的框架,開拓出當代水墨新的敘事可能。自2018年起,顏妤庭逐漸由膠彩轉向水墨創作,開始反覆抄寫新聞文本,再以層層筆墨覆蓋其上,嘗試將原本用以描繪山石紋理的皴法,轉化為一種連結文字、訊息與記憶的心理肌理。

談起創作轉變的契機,顏妤庭表示,最初其實來自再平凡不過的日常。她注意到新聞節目中,相同事件不斷重播,政治、戰爭、廣告與娛樂等資訊在畫面中快速切換。上一秒才剛看過的內容,下一秒便已被新的訊息覆蓋。大量資訊持續湧入,使人的注意力、情緒與記憶逐漸變得破碎而零散。這種資訊過載的經驗,也讓她開始思考:人們在資訊洪流之中,究竟處於什麼樣的狀態?
面對這樣的思考,她以水墨回應這種當代人的精神經驗。「我一直想捕捉資訊過量、注意力不斷被切割的狀態。」顏妤庭以新聞作為創作素材,透過反覆書寫與轉譯,文字在層層覆蓋的過程中,逐漸失去原有的可辨識性,最終留下的不再是事件本身,而是資訊沉積於感知與記憶中的痕跡。觀者未必能清楚辨讀畫面中的文字,卻仍能感受到它們在時間流逝中逐步模糊、沉澱的狀態,映照出訊息由具體走向模糊、由事件轉化為記憶的歷程,進而回應當代社會在資訊洪流之下的感知經驗。
不被水墨定義,而是重新定義水墨
為了捕捉被碎片化資訊所淹沒的當代經驗,顏妤庭發展出一套獨特的水墨創作方法。其創作最鮮明的特色,在於不受限於傳統水墨的框架。她具備西畫訓練背景,後轉入水墨研究,跨越兩種不同的藝術養成,使作品呈現兼具東西方藝術語彙的特質。
在媒材選擇上,顏妤庭跳脫傳統宣紙與墨的組合,轉而使用日本白麻紙與超濃墨作為主要載體,並輔以色鉛筆描繪細節。白麻紙的韌性能夠承載濃墨,也讓畫面呈現深邃厚重的黑色層次,展現不同於傳統水墨的質地。

在訪談中,異雲書屋創辦人陳維駿表示,顏妤庭的創作不只兼容東西方藝術的語彙,更從藝術史的脈絡中,嘗試走出一條自己的路,突破傳統水墨的既定印象,展現出重新定義水墨的發展潛力。而異雲書屋亦長期關注具有當代視野與實驗精神的水墨藝術,藉由此次個展,期望能帶給觀眾不一樣觀看視角,拓展對水墨藝術的想像與理解。
「拾」作為方法:從拾起到重新嫁接
展名中的「拾」,源自顏妤庭長年累積的創作方法,具有雙重意涵:一方面指向持續不斷的蒐集與積累,另一方面則意味著經過反覆選擇、篩選與重組的檢選過程。旅途中拍攝的照片、美術館留下的觀看印象、街頭偶然遇見的物件、古文明遺跡、新聞影像等生活景象,都可能成為她蒐集與轉譯的對象,並在反覆嫁接、重組的過程中,發展為作品中的視覺語彙。
正如顏妤庭所言:「我並不想建立一個完整而宏大的敘事,而是在創作與生活之間,不斷觀察、撿拾、拆解、轉化,再重新組合。」對她而言,真正重要的並非素材本身,而是如何重新編輯彼此之間的關係,使原本毫無關聯的事物,在作品中產生新的連結。

以《夜行物I》為例,顏妤庭的創作如同進行一場精密的視覺「嫁接」手術。她將馬頭、蜷縮的人像與神話雙翼等截然不同的形象置於同一載體之中:古代碑刻嫁接於狗的頭部,勝利女神的翅膀則化為神話般的雙翼。透過錯置、拼接與重組,來自不同文化與不同時代的符號重新建立彼此的關係,形成跨越時空的視覺敘事。而畫面中也可見臺灣都市更新工地常見的磁磚、鋼筋、二丁掛等工業元素。這些承載著臺灣在地生活肌理的物件並非隨機取材,而是源自藝術家對都市地景變遷的觀察與思考。

另一件作品《拼盤》則以嫁接手法展現出較為詼諧的一面。藝術家在構圖中引入「鴨兔反轉」的視覺圖像作為核心思考,這一經典心理學圖像測試揭示觀看如何在不同認知之間切換:同一形象既可能被辨識為鴨,也可能被視為兔,但難以同時穩定成立。
在此基礎上,作品延伸出多重可變的識讀方式:形體同時可被讀作不同的身體組織與動物隱喻。若視為「鴨」,部分結構被理解為尾部或拼盤式的組構;若視為「兔」,則轉化為具有身體延展性的姿態與肢體關係,並呈現略帶誇張的表情與動勢。這些物件不再指向單一意義,而是保有多重詮釋。
透過「拾」所延伸出的創作方法,顏妤庭以持續的蒐集、篩選與重組為基礎,讓不同來源的圖像與物件在反覆嫁接中重新建立關聯。對顏妤庭而言,創作並非追求完整的敘事,而是在反覆撿拾與重構之中,讓歷史、記憶與現實持續展開對話。
黑夜的隱喻:在背光中浮現的權力結構
談到「夜晚」的選擇,顏妤庭認為,相較於白日清晰可見的秩序,夜晚更像是一種潛伏的狀態。日常之中往往隱含著不易察覺的張力,甚至潛藏著細微的暴力結構,而這些權力關係的運作,更多時候隱身於「背光」之中,在不被注意的地方發生。
「夜晚,是讓不可見的權力關係被看見的時刻。」

以《午夜野餐》為例,可見顏妤庭如何將「夜晚」轉化為一座權力博弈的微縮劇場。畫面四周環繞著數尊體積龐大、肌理如岩石般粗礪厚重的石人雕塑,它們或坐或立,以令人窒息的靜默注視著場域中心,彷彿權力本身的化身。在這股沉默而巨大的力量包圍下,中央的小人像顯得格外渺小而脆弱,尤其是置於如棋盤般低矮平台上的兩尊揮舞旗幟的小人像,更強化了畫面的戲劇張力。
在這樣的構圖安排下,畫中角色不再是自由行動的主體,而更像是受制於權力秩序、被展示甚至被操控的棋子。《午夜野餐》將權力的運作,從顯性的暴力衝突轉化為一種隱而不顯的操縱結構,透過沉默的凝視與空間配置,呈現權力如何在無形之中發揮作用。
在顏妤庭的想像中,夜晚並不只是時間的設定,而是一種狀態——那些平常被忽略的事物,在夜色中獲得浮現的可能。夜晚的場景,也因此帶有一種未明說卻持續生成的暗示與張力。
夜晚森林中的記憶遺址:石碑、枯樹與旅人
「夜拾」猶如一座夜晚森林中的記憶遺址。
顏妤庭的創作也受到藝術史學者巫鴻對「廢墟圖像」研究的啟發,她重新思考傳統水墨中旅人、石碑與枯樹等經典意象,並將其轉化為一座跨越時空與文化的虛構場域。在這座虛構場域中,石碑象徵秩序、共識與歷史的制定;枯樹隱喻記憶隨時間流變、衰敗與復生;而旅人,則是每一位走進展場的觀眾。她曾說:「觀者不只是觀看畫作,而是真正走進森林的人。」在作品所構築的場域中,觀者穿梭於樹木、雕塑、碑刻與新聞文字之間,也在移動與觀看的過程中,逐步重新理解文明、歷史與自身記憶的關係。
抵達噴泉之境
《子時 噴泉》是顏妤庭此次個展中尺幅最大的作品,其象徵意涵源自歐洲城市中噴泉作為公共生活與權利中心的角色。藝術家將此作置於展間最後一面牆,形成如儀式般的視覺引導。觀者在觀展路徑中如旅人般逐步前行,隨著腳步移動,逐漸深入展場腹地,彷彿走入一座幽深森林,最終抵達最核心之處。

當觀者最終來到這面牆前,映入眼簾的是畫面前景如藤蔓般交錯、覆蓋白霜的枝條,白色飛絮在枝枒間飄散,為原本凝滯的畫面注入流動感。此作畫面中央矗立著一座精巧而詭譎的噴泉,頂端承載多面體頭像。噴泉基座宛如由歷史碎片臨時堆砌而成,神話、雕塑、遺跡與石刻交錯並置,彷彿文明的殘骸被重新拼組為一座新的紀念碑。左右兩側的屏幅則呈現氛圍截然不同的敘事:左側帶有荒謬感的劇場排練,右側則是一場沉靜的長桌聚會。整體構圖層層展開,為觀者帶來豐富的閱讀層次。
這座「噴泉」不僅是展場路徑的終點,更像是一座記憶的湧泉,將顏妤庭長久以來收集的碎片與反覆嫁接的思緒匯聚於此。當觀者步出「夜拾」的森林,那些被撿拾的歷史殘影,已然在腦海中化為一場關於當代感知與文明痕跡的漫長迴響。
展期|2026.06.13 – 2026.07.04
地點|Woolloomooloo Xhibit (台北市信義路4段385號5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