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將盡,同志驕傲月以「被看見」之名,提醒我們那些曾被迫隱身的身分、情感與身體,是如何爭取並進入公共視野。然而,「被看見」並不必然等於真正地被「觀看」。

當彩虹成為城市中熟悉的符號,當多元與包容成為機構、品牌與文化場域反覆使用的語言,我們或許更需要追問:在這些被鼓勵的注視裡,究竟哪一種身體被允許停留在視線之中?哪一種身體即使出現了,仍被匆匆略過、修飾、安置,或退回為不適?

美國漢庭頓圖書館(The Huntington)展覽《Body and Landscape》入口處的《In Sandy’s Room》,正把這個問題推到觀者面前。這件攝於1989年的黑白照片,是勞拉.阿吉拉爾(Laura Aguilar,1959–2018)生涯第一件全裸自攝像。

勞拉.阿吉拉爾《In Sandy’s Room》(1989,1990年印製)透過室內人物肖像,呈現親密空間中的身體、情感與社群經驗。(The Laura Aguilar Trust of 2016. The Huntington Library, Art Museum, and Botanical Gardens)

畫面中,她斜倚在窗前的一張扶手椅上,雙腿伸展,一手握著快門線,另一手拿著一罐健怡百事可樂(Diet Pepsi)。她沒有把身體收束成更符合觀看期待的輪廓,也沒有以羞怯或挑釁來回應鏡頭。她只是坐在那裡,讓自己的身體以原本的重量、姿態與尺度進入畫面。

這張照片的重要性,不只在於一位身形龐大的「奇卡娜」(Chicana)女同志藝術家拍下自己的裸體;更在於她將這具身體放進一個再日常不過的室內空間裡,讓裸體從古典藝術史的理想形式,重新回到一具具體、真實、無法被抽象化的身體。窗外是濃密的樹影,窗內是一個簡單到近乎乾燥的房間:扶手椅、腳凳、電風扇、牆面與門。這裡沒有帷幕、床榻、柔光,也沒有任何為了美化裸體而安排的裝飾。

阿吉拉爾拒絕把自己的身體交給傳統裸像慣用的修飾語言,也拒絕替觀者準備一條安全的觀看路徑。

勞拉.阿吉拉爾《Nature Self-Portrait #5》(1996)將人體與自然環境相互融合,呈現身體與地景共構的視覺語言。(Courtesy of the Laura Aguilar Trust of 2016. The Huntington Library, Art Museum, and Botanical Gardens)

誰的裸體能夠不被羞辱地觀看?

阿吉拉爾在《In Sandy’s Room》提出的問題,並不是「女性能不能裸體?」,而是:「誰的裸體能夠不被羞辱地觀看?」

在西方藝術史中,並不缺少裸體;美術館也從來不是拒絕裸體的地方。問題在於,某些裸體會被命名為古典、優雅、形式、光影與構圖,另一些裸體則是因為健康、階級、族裔、性別與道德而被篩選掉。當裸體是年輕、白皙、纖細、可供審美與佔有的身體時,它往往被藝術史轉化為理想形式;但當裸體是阿吉拉爾那樣棕色的、肥胖的、酷兒的、不順從主流女性形象的身體時,觀看的視線則會立刻變得不安。

她的身體之所以至今仍讓觀看變得尖銳,正是因為它不願意被被改寫成勵志的多元符號,並非索要同情,而是正面觀看;不是被包容,而是被承認為美、慾望與主體的一部分。

「Laura Aguilar: Body and Landscape」展覽現場,呈現阿吉拉爾以攝影探索身體經驗、性別、族裔與自然地景之間的關係。(攝影/Linnea Stephan,The Huntington Library, Art Museum, and Botanical Gardens)

阿吉拉爾拍攝此作前,曾在朋友Sandy家中翻閱一疊女性魅力雜誌,並試著以自己的身體回應那些被理想化的女性形象。畫面中的健怡百事可樂(Diet Pepsi)因此不只是日常物件,也讓人想起身體管理、節制與消費文化如何滲入女性影像之中。

但《In Sandy’s Room》有意思的地方,不在於批判「主流美」;而在於阿吉拉爾借用了魅力照的框架,卻沒有完成魅力照對身體的塑造。她斜倚在椅上,面向窗與風扇,而非迎向觀者;她沒有把身體調整成雜誌會接受的線條,也沒有用姿態把自己轉化成可被輕易消費的對象。那罐健怡百事可樂不只是反諷符號,而是一個細小的破綻:它把雜誌所承諾的女性身體帶入畫面,也同時暴露那套承諾無法容納阿吉拉爾。

在同志驕傲月將盡之際重看《In Sandy’s Room》,意義正在於此。它提醒我們,能見度並不是終點。當一具棕色的、肥胖的、酷兒的、屬於勞動階級的「奇卡娜」身體已經出現在畫面裡,真正的問題才剛開始:我們是否只是承認這樣的身體可見,還是已經準備好直視它?我們是否只願意以包容之名接納它,還是也能承認它作為美、慾望與主體的力量?

勞拉.阿吉拉爾《In Sandy’s Room》(1989,1990年印製)於「Laura Aguilar: Body and Landscape」展覽現場一景。(攝影/李京樺)

一具帶有歷史座標的「奇卡娜」身體

阿吉拉爾的創作並不來自學院訓練,攝影是哥哥教她的,家中一間小小的暗房,是她最初接觸影像的地方。此外,她還終生與閱讀障礙和憂鬱症共處;作為一名身形龐大的奇卡娜女同志,她也長期難以被主流藝術界安放。

但阿吉拉爾的身體,不只是一具「不符合主流」的身體。它有更具體的歷史座標:「一具奇卡娜的身體」。

所謂「奇卡諾/奇卡娜(Chicano/Chicana)」,通常指稱美國的墨西哥裔身分。這個詞曾帶有階級與族裔上的貶義,卻在1960至70年代的奇卡諾運動(Chicano Movement/El Movimiento)中被重新取回,成為墨西哥裔美國人對抗種族歧視、文化同化與政治排除的自我命名。它不是單純的族裔標籤,而是一種政治姿態:拒絕被白人主流社會命名,也拒絕讓自身經驗被「西語裔」「拉丁裔」等寬泛分類抹平。

勞拉.阿吉拉爾《機會加上途徑等於成功》(Access + Opportunity = Success)以一組明膠銀鹽攝影作品回應教育、就業與社會制度中的平等機會議題,延續藝術家對身分、權力與社會經驗的關注。圖為作品一景。(攝影/李京樺)

然而,「奇卡諾」與「奇卡娜」之間的差異,後來承載了遠超過文法的重量。奇卡娜女性主義正是從奇卡諾運動內部生長出來,卻也回身批判這場運動的性別盲點。女性大量參與抗爭,卻常被推回煮飯、文書、照護與育兒等「支援性」角色;運動高舉族裔團結,卻也經常複製大男子主義(machismo),以及對賢妻良母式女性形象的理想化想像。

於是,奇卡娜女性所面對的不是單一壓迫,而是多重排除:白人主流社會的種族歧視、奇卡諾社群內部的性別宰制,以及白人主導的女性主義對種族與階級差異的忽視。早在「交織性」(intersectionality)成為廣泛流通的學術詞彙之前,奇卡娜女性主義者已經在實踐這樣的思考:種族、階級、性別、身體等單一問題,從來都不是可以拆開處理的。

勞拉.阿吉拉爾《Motion #50》(1999)透過身體姿態與攝影構圖,持續探索身體存在與空間感知。(Courtesy of the Laura Aguilar Trust of 2016. The Huntington Library, Art Museum, and Botanical Gardens)

阿吉拉爾的鏡頭所做的,與奇卡娜女性主義的核心關切相連:把棕色女性的身體,從不同的觀看制度底下奪回來。她既不順從白人雜誌所定義的女性美,也不順從族裔政治中常被理想化的奇卡娜形象。她讓這具身體不再只是被代表、被同情、被納入多元敘事,而是成為觀看本身的主體。

在《Three Eagles Flying》(1990)裡,阿吉拉爾以繩索將自己綑綁,墨西哥國旗纏住頭部,美國國旗裹住下身。那幾乎是「邊界處境」的肉身化:同時被兩種文化宣稱,卻不被任何一方完整接納。而她的女同志身分,更讓這具身體連在自己的族裔脈絡裡都難以被安放——她不只是站在主流之外,也站在邊緣之中的邊緣。

因此,今日回望阿吉拉爾作品的意義,並不是在於藝術世界終於「追上」她了,也不是把她納入某種更寬容的美學名單。她早在1980、90年代便已經提供了另一種觀看方式:觀看身體,不只是讓被忽略的人出現在畫面裡,也不只是讓邊緣身分進入美術館;更關鍵的是,影像如何被組織?身體由誰擺放?快門由誰控制?觀者又在什麼樣的慣性裡,決定自己能不能繼續看下去?

勞拉.阿吉拉爾《Three Eagles Flying》以三聯攝影結合身體、國族與文化認同,探討墨西哥裔、美國身分與酷兒經驗之間交織的複雜關係。圖為作品一景。(圖片取自Whitney Museum of American Art

從室內到曠野:被慾望、被觸碰的權利

若只把她的作品停在「再現政治」,我們便會錯過阿吉拉爾最動人、也最激進的轉折。

1990年代中期,阿吉拉爾憂鬱與輕生的念頭日益沉重之際,她隨攝影家友人德莉拉.蒙托亞(Delilah Montoya)走進新墨西哥的曠野,完成第一批裸體自然自畫像。此後,從《Nature Self-Portrait》《Stillness》《Motion》到《Grounded》,她一次次把自己的身體放進岩石、河流與荒漠之間,讓肉身與地景同重、同在。

「Laura Aguilar: Body and Landscape」展覽現場一景,回顧勞拉.阿吉拉爾跨越20餘年的攝影創作與身體實踐。(攝影/Linnea Stephan,The Huntington Library, Art Museum, and Botanical Gardens)

這些作品延續了《In Sandy’s Room》對身體的提問,卻把場景從室內推向自然。《Stillness》生於她照料父親臨終的經驗,關於一具身體如何慢慢消逝;《Motion》裡,她則從「motion」(移動)與「emotion」(情感)之間的相近,思考身體、呼吸、思想與靈性的流動。身體不再只是被觀看的對象,而是一個感知世界、承受時間,也重新尋找自身位置的存在。

在這些自然自攝像裡,曠野不是審視的避難所,也不是單純的背景。更像是一個暫時解除社會目光的場域:岩石、河流與荒漠不會要求身體變得可接受,也不會把裸體立刻推回羞恥、健康或道德的判斷。阿吉拉爾把身體放入自然,不是為了隱入其中,而是讓身體就只是身體,是自然的一部分,僅止於此。

「Laura Aguilar: Body and Landscape」展覽現場一景,此為《Motion》一系列作品。(攝影/李京樺)

阿吉拉爾讓裸體離開了被佔有、被評判、被修飾的傳統位置。她的身體不是等待觀者認可的對象,而是一個正在感知、正在呼吸、正在與地景建立關係的主體。於是,觀看不再只是觀看一具裸體,當這具身體不為取悅觀者而存在時,我們還能不能繼續觀看?

展場文字將阿吉拉爾的影像放進風景攝影史的脈絡中觀看,特別指出她與愛德華.韋斯頓(Edward Weston)之間的形式對話。這樣的並置之所以有意思,不在於把阿吉拉爾納入男性現代主義攝影的譜系,而在於它暴露了兩種截然不同的身體邏輯:韋斯頓曾透過光影與構圖,讓蔬果、岩石與自然物顯現近似肉身的形態;阿吉拉爾則反過來,讓自己的身體進入風景,使肉身不再只是觀看的隱喻,而是與岩石、荒漠、光線共同構成畫面的力量。

勞拉.阿吉拉爾《Nature Self-Portrait #13》(1996)將身體融入自然景觀,重新思考自我、地景與身分認同的關係。(Courtesy of the Laura Aguilar Trust of 2016. The Huntington Library, Art Museum, and Botanical Gardens)

因此,阿吉拉爾與風景攝影史的關係,不應只被理解為「回應經典」。她更像是在改寫風景攝影裡那個長期隱而不見的觀看位置:誰站在鏡頭後方觀看土地?誰的身體可以進入風景?而當一具棕色的、肥胖的、酷兒的女性身體成為地景的一部分時,風景還能不能被看作純粹、空曠、無人的自然?

在這些自然自畫像裡,肥胖的、棕色的、不符合主流美感的身體,不再是被「包容」的對象,而是觀看的中心。她不是把自己藏進風景,而是讓身體與風景彼此辨認:岩石、荒漠與皮膚同樣有重量,同樣有皺摺,同樣承受時間,也同樣拒絕被單一的美感標準收編。

勞拉.阿吉拉爾《Grounded #106》(2006–2007,2018年印製)延續藝術家以身體與自然地景對話的創作,探索身分、身體與土地之間的關係。(Courtesy of the Laura Aguilar Trust of 2016. The Huntington Library, Art Museum, and Botanical Gardens)

被馴服的激進?

然而,正因為我們談的是「目光」,就不能不追問這場注視發生的場所。

漢庭頓是一座由20世紀初的莊園,也以其植物園聞名。那是一種被高度整理、被審美化的自然:植物被分類、修剪、規劃,形成供人觀看與漫遊的景觀。當阿吉拉爾那具曾經令藝術界難以直視的身體,被安放進「土地」與「風景」的展覽敘事之中,我們不得不問:她的激進是否也可能被風景化?那個一度刺眼的存在,會不會被轉化成另一道可被安心欣賞的景致?

過去長期被邊緣化的藝術家,終於得以被重新放回藝術史與公共視野之中。但機構的承認也總是伴隨矛盾:它既可能是一種遲來的正義,也可能是一種重新分類與安置。當一具曾經被退回的身體終於被掛上牆,它是否仍能保有讓人不適的力量?當觀眾在白牆、燈光、展籤與典藏編號之間觀看阿吉拉爾,我們究竟是在重新學習如何看她,還是在藉由美術館的框架,讓自己終於可以安全地看她?

這也是所有邊緣影像進入美術館時都必須面對的問題。被典藏,不等於被理解;被展示,不等於被看見。阿吉拉爾的作品之所以重要,正在於它們即使進入機構,仍持續讓這個問題無法被輕易撫平。她的身體不只是被放進美術館,而是在美術館裡反問:你們準備好觀看了嗎?

勞拉.阿吉拉爾《Grounded》系列(2006–2007,2018年印製),這是她生前最後一組自然裸體自拍作品。她以加州約書亞樹國家公園(Joshua Tree National Park)為背景,讓身體與岩石、植物相互呼應,探索身體、自然與地景之間的連結。圖為《無題》(Untitled)。(攝影/李京樺)

一種尚未抵達的目光

阿吉拉爾終其一生,把身體一次次交還給影像、土地與陽光。從《In Sandy’s Room》的室內窗前,到新墨西哥、德州與加州的荒漠地景,她不斷尋找一種不必先變得可被接受的存在方式。

若說人類的目光始終無法接納她,最終只與大地彼此辨認時,究竟是失落,還是自由?是被世界放逐後的退守,還是阿吉拉爾終於為自己尋得的、唯一不會別開眼的注視?

她沒有留下答案。而這個問題之所以至今仍然尖銳,是因為我們被反覆盤問:當一具身體必須走進無人的曠野,才能被完整地接納,那麼問題便不會在那具身體之上。

問題在於,我們究竟能不能直視「身體」會有的各種樣貌?

勞拉.阿吉拉爾《Will Work for… part 4》(1993)以攝影回應社會對身體、勞動與邊緣身分的觀看方式。(Courtesy of the Laura Aguilar Trust of 2016. The Huntington Library, Art Museum, and Botanical Garde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