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在豪瑟沃斯（Hauser & Wirth）香港空間，展覽「若水」（Like Water）呈現現年92歲的英國抽象大師弗蘭克．鮑林（Frank Bowling）橫跨一甲子的創作。雖然藝術家未能親臨香港，但畫廊特別與在地社會企業The Bridge+合作，邀請深水埗的親子家庭參加工作坊。孩童與家長面對的並非厚重的藝術史，而是直接學著鮑林在工作室裡的招牌動作—滴落、滾動、傾倒顏料，在畫布上展開一場色彩與重力的純粹遊戲。
這場「非典型藝術課」背後，則有著專業的藝術產業思維。適逢弗蘭克．鮑林基金會（Frank Bowling Foundation）於今年六月正式啟動，這個旨在保存大師歷史的機構，在研究整理的同時，也與豪瑟沃斯教育部門（Learning）聯手，將藝術作品和檔案「活化」為公眾親身體驗的美學遊樂場。
本刊特別專訪這場專案的兩位幕後推手：弗蘭克．鮑林的兒子、同時也是基金會主席的本．鮑林教授（Ben Bowling），以及豪瑟沃斯藝術教育資深總監黛比．希利爾德（Debbie Hillyerd），透過他們的幕後視角，了解全球頂尖畫廊與藝術家基金會，如何聯手用豐富材料將藝術教育「玩」出新花樣，並在全球與在地之間，搭起一座流動的感性橋樑。
重塑知識：從文獻保存到顏料實驗
弗蘭克．鮑林基金會目前擁有包含繪畫、雕塑、素描在內的大量藝術作品，以及多樣化的檔案庫：既有他幾十年來已發表和未發表的文章及訪談、詩歌、數以千計的照片和信件，乃至1960年代的圖錄和珍貴影片素材，也有他從未丟棄的收據、碎紙片、筆記等看似無關緊要的材料。這些串聯起藝術家整個創作生涯中對材料、想法和實驗的記錄，讓人鮮活地看到他關於繪畫、幾何、色彩、技術問題的思考，如何存在於與許多藝術家、詩人、策展人和親友間的交誼與對話之中。
本．鮑林認為保存、編目、開放檔案的工作是「不可妥協的基礎」，同時，「活化」歷史也是重要方向。本回憶父親早年的自學經歷：他並不是一開始就坐在藝術學院裡，而是成天泡在倫敦國家美術館和泰特美術館，緊盯大師畫作，瘋狂畫著素描。弗蘭克也曾將繪畫描述為如飲食與生存般基礎的「一階活動」（first-order activity），是一種「先於理論與技巧、作為生而為人的一部分」的衝動。這種「透過實踐來學習」的精神，成為了如今基金會推廣藝術教育的核心DNA。
這份DNA與豪瑟沃斯的理念一拍即合。負責畫廊教育計畫的黛比．希利爾德強調，豪瑟沃斯的教育專案「與其說是詮釋，不如說是透過體驗來進行轉譯」。這次香港工作坊就刻意將「物質探索」置於「藝術史詮釋」之上：先從聆聽這位來自蓋亞那的藝術家的故事、觀察他作品中運用的材料和色彩開始，重頭戲是接下來的動手做。孩子們學著鮑林去體驗顏料的重量與流動。滴落、滾動、滑動、傾倒、甚至把顏料潑灑出去。工作坊將鮑林幾十年來摸索出的種種創作方法，拆解成所有人都能親身參與的感官體驗。
「複雜性依舊存在，但卻是透過親身體驗來接觸的。」本．鮑林這句話，精準地點出了這場知識轉譯的精髓。與其說是在簡化大師的作品，不如說是回歸了繪畫最純粹的本質。
填補體制真空：「分散式」的藝術教育
本．鮑林坦言，英國曾經卓越的藝術教育體系已遭到侵蝕，因此基金會主動出擊，為面向所有年齡層受眾打造接觸創意實踐的機會。
在曾任職業教師的教育推廣部主管蘇西．薩姆蘭（Susi Sahmland）帶領下，基金會編織了一張極具野心的教育網。他們不只是與機構合作舉辦活動，更深入藝術教育的日常。在倫敦，他們讓學童親自踏進藝術家的工作室，體驗藝術創作的日常；針對大學生，他們提供歷史檔案的深度研究資源；深耕社區，以弗蘭克的工作室為基地，每年舉辦兩次「開放工作室」活動，讓那些平時可能不會踏進畫廊的人們親身接觸並認識抽象藝術。
像豪瑟沃斯這樣具備全球佈局的商業畫廊，就成了基金會這一教育網絡強有力的盟友。「畫廊早就不是單純展示和買賣作品的地方了。」黛比．希利爾德直言。在豪瑟沃斯的運作下，畫廊正逐漸轉型為文化與教育的雙重平台。「我們不是要取代博物館，而是想要建立一個『分散式的知識生產系統』」。換言之，在畫廊、藝術家、教育工作者和社區共同參與下，讓藝術教育走出象牙塔，發生在任何可能的地方，畫廊提供空間、資源和遍佈全球的在地連結，基金會則注入藝術家深厚的實踐哲學與檔案素材。
跨越地緣差異的「在地共創」
一位背景橫跨加勒比海與歐美的九旬大師，他的抽象畫與香港的街坊市井如何產生共鳴？
本．鮑林的答案，也是展覽標題之由來：「若水」。水是弗蘭克生命與創作中的核心隱喻；本深信創造力所具備的普世性，不受狹隘的文化限制。他認為香港具有高度視覺導向的文化和豐富的傳統，並且已經以不同方式在與抽象藝術進行對話，因而基金會在這裡的工作並非進行任何詮釋，而是用「若水」的概念「創造相遇的條件」。
這也正是豪瑟沃斯藝術教育的策略。黛比強調，這絕非一場「單向的西方文化輸出」，種跨國界的知識生產需要從在地出發，在連孩童都能親自參與、重新詮釋的雙向交流之中，由機構與在地居民「共同建構」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