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身萬海陳家的陳致遠,在誼遠控股董事長等商界身分之外也積極投入教育和公益事業,同時他也是精通羽球、游泳的運動高手,擁有站得上舞台、錄得了唱片的好歌喉,更在藝術收藏與文化贊助領域頗有建樹。這些跨界多棲角色背後,並沒有外界想像的高深謀略,而是一套純粹且不妥協的生活哲學。

不受束縛的藝術收藏家:「我沒有想那麼多」
陳致遠的家族有三代人的商界遠謀,而長輩中也不乏藝術、音樂領域才華出眾的大家閨秀,美學熏陶也頗有淵源,外祖母周紅綢是兩度入選臺展、曾受教於鄉原古統並留日習畫的知名女畫家,母親張婉韻也是留日的音樂家。陳致遠低調收藏,累積橫貫東西、古今的眾多藝術大家之作,審美光譜甚廣。然而,當被問及跨入藝術收藏領域的契機與偏好方向時,他坦然笑道:「你們都想太深了,其實這些都是生活的一部分。」對他而言,無論是視覺藝術還是表演藝術,實際上皆是能讓生命覺得愉悅之事。
外界或許期待聽到一套嚴謹的收藏哲學,但陳致遠強調自己沒有什麼獨特視角,純粹是因每一個當下的共鳴而收藏,也純粹喜歡在作品中感受到的趣味。他的辦公桌前方、抬眼可見的C位所懸掛的並非昂貴之作,而是在紐約某畫廊購得的一幅黑白人物攝影。在這些他日常生活與工作的空間內,藝術品的懸掛邏輯十分直接,看重的是空間比例、視線平衡與色彩和諧;例如某幅畫作會掛在特定的位置,可能只是單純為了配合會客區沙發的色調。
這位重視靈魂自由的收藏家,強調自己「不受束縛」。他也坦言自己近期已鮮少購買藝術品,也不再刻意去逛畫廊或美術館。然而這並非出於財務或藝術品變現性的考量,這位頗具品位的饕客、「五百盤」評審直言不諱地將自己比喻為「吃飽了就不會這樣吃」的食客。而這並非對藝術失去敬意,反而是出於對自我感受的誠實相待。他的字典裡沒有「為了收藏而收藏」的將就,不再刻意跨海尋訪美術館,也不強求藝術品來填補生活。他認為,必須要有熱情才會行動,絕不為了維持收藏家的身分而刻意去買 。
這種「不在意別人如何看」的態度,也與陳致遠在其他領域的行事風格高度一致。他強調自己唱歌、寫作都不需要觀眾,甚至完全不使用任何社群媒體來展示自我,舉辦公開演唱會,則完全是為了慈善。
雖然陳致遠在藝術收藏顯得隨性而為,但隨性並不代表隨便,在他的生活哲學中,「終極的事情是態度」。無論是視覺藝術家、主廚還是音樂家,他最欣賞的永遠是創作者認真的那一面與其展現出的紀律。他認為沒有真正的熱愛,就不會產生相應的努力與紀律。
這種對專業的尊重超越了領域之界,展現出跨界共通的職人精神。他嗜美食,但並不盲目推崇高昂的Fine Dining,而是更看重廚師為了把一件事情做到極致的嚴謹精神。這也體現在他的自我要求上,當他決定公開表演,或投入精力做任何一件事時,便會追求極致的到位與專業,認為這才是對觀眾、對合作者的基本尊重。

洞悉現實的藝文贊助者:「能夠選擇,本身就是一種幸運與奢侈
談及當前的藝文產業環境,陳致遠直言不諱表示,全世界99.99%的視覺藝術家都很辛苦,能達到頂尖的僅是鳳毛麟角,而這並非臺灣獨有的問題,乃是從古至今、舉世皆然的無奈現實。藝術家在本土生存都已經不易,要走向國際舞台更是難上加難。甚至與大眾更為貼近的流行音樂界,歌手都面臨舞台機會縮減的窘境,而串流平台的普及也極大改變音樂創作者的獲利。
面對這樣複雜且艱難的生態環境,他看見了產業到處都是需求與不足,但也深知這並非單靠砸錢就能解決的問題,少數人的資金也難以強行改變市場結構。相較於表演藝術家可以組成樂團(如他長期支持的NSO國家交響樂團)而產生集體力量,視覺藝術家的創作性質往往極具個體性,因此更不易從結構面上來推動與支持。
儘管如此,陳致遠仍然願意在可盡一份力的地方,近期他就成為亞洲文化協會(ACC)台灣基金會董事,共同推動臺灣藝術創作者的海外交流。
陳致遠認為,相較於世界上許多只為了生存而掙扎的人,能夠選擇投入自己熱愛的藝術,「能夠選擇,本身就是一種幸運與奢侈」。同時,他也深知許多藝術家為了追求熱愛的舞台,必須做出極大的犧牲,過著異於常人的生活。
無論是對於視覺藝術,還是他更為熟悉的音樂界,陳致遠看待創作者及其作品的眼光,都不僅僅是欣賞其藝術之美,更有對他們「選擇了創作這條艱辛道路」的理解,以及為其在藝術上所傾注的認真與生命力的深深敬意。曾親身站上演唱會舞台,體會過創作者、表演者對觀眾負責的壓力與辛勞,他對藝文領域的支持就並非撒錢的任性,而是以深刻的同理心為前提。

務實浪漫的公益推手:「期盼每個人都願意走一公里」
陳致遠的慈善實踐,與他對待專業的態度如出一轍:講求實效,且絕不盲目妥協。以他所主導的勇源教育發展基金會為例,其贊助支持的專案皆經由成熟的評審流程而選出,為了防止外在壓力與關說,基金會也刻意不公開獨立評審名單。而專案審核也有「硬標準」:若規模過大或過小不合適、帳目不清、工作成果報告含糊,甚至拒絕接受查核,基金會都會果斷拒絕或停止金流。
這種講求實效的邏輯,也體現在他精準的資源投放策略上。他的贊助並不追求短期的表面成效,而是看重執行者的認真程度與長遠影響。一方面,他將資源挹注於偏鄉的「六藝」教育,推動基層的文化與體育發展;另一方面,他也將資源投入大學,設立講座教授獎學金,以留住那些可能被國外重金挖角的高階人才,致力於提升臺灣的整體競爭力。
面對政府推動ESG或是給予免稅額度等政策導向,他務實地承認「有政策的鼓勵當然是好事」,但並未將這些政策紅利視為企業決定贊助與否的最主要驅動力。他認為,有意願的企業,無需等待完美的政策來「對接」,即使沒有政府在背後推動,依然會主動投注資源在社會公益,與其去研究那些複雜的政策條文或等待官方建立對接機制,不如回歸企業自己能掌控、能直接看見成效的實質行動。
儘管看透了文化產業的無奈現實與體制結構的種種限制,陳致遠並沒有因此變得冷漠,而是選擇了一種「務實的浪漫」。他以「撿海星」來比喻自己的贊助心態:面對「綿延不絕的海岸線」,他深知自己不可能一個人走完100公里、拯救所有擱淺的海星。他依然願意在自己能力所及的範圍內,默默把眼前擱淺的海星丟回海裡。他認為與其期盼超級英雄來拯救世界,不如期盼每個人都願意走一公里,讓微小而真誠的善意,自然串接成改變的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