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走進博物館,很少會留意作品為何被放在那個位置。然而,作品之間的排列關係、展示位置與觀看動線,都可能影響我們理解藝術史的方式。展覽空間不只是呈現作品的場所,也在無形中引導觀眾如何觀看、如何建立對藝術的理解。

近日,烏菲茲美術館(Galleria degli Uffizi)完成波提切利展廳全面更新,首次將《維納斯的誕生》(The Birth of Venus)與《春》(Primavera)面對面陳列,讓這兩件文藝復興經典作品展開新的對話。

五百多年來,這兩幅畫作早已成為波提切利(Sandro Botticelli)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也被視為理解文藝復興藝術的重要圖像。然而,如何呈現這些經典作品,往往也決定了觀眾如何理解它們。此次展廳更新,不只是重新規劃展示空間,更反映出當代博物館對藝術史敘事的重新思考:當作品的位置與觀看關係被改變,博物館也正在重新組織我們理解藝術史的方式。

這兩幅畫,最初放在哪裡?

《維納斯的誕生》與《春》皆創作於十五世紀晚期,一般認為與美第奇家族成員洛倫佐.迪.皮耶爾弗朗切斯科(Lorenzo di Pierfrancesco de’ Medici)的委託有關。兩件作品同樣以古典神話為主題,也都反映了文藝復興時期對古典文化的重新發現與人文思想的興起。因此,自十九世紀以來,它們便經常在藝術史中被並列討論,成為理解波提切利神話繪畫最具代表性的一組作品。

桑德羅・波提切利(Sandro Botticelli),《維納斯的誕生》(The Birth of Venus)。(維基百科)

不過,根據目前的研究,這兩幅畫完成後並非一直陳列在一起。《春》原本懸掛於洛倫佐位於佛羅倫斯市區的宅邸,《維納斯的誕生》則可能是為郊外的卡斯泰洛別墅(Villa di Castello)而創作。(註1)前者主要用於接待賓客、展現家族地位;後者則是閱讀古典文獻、與人文學者交流的場所。因此,兩幅作品最初是在不同的空間中展示。

桑德羅・波提切利(Sandro Botticelli),《春》(Primavera)。(維基百科)

約十六世紀中葉,《春》被移至卡斯泰洛別墅 (Villa di Castello),與《維納斯的誕生》一同陳設。這項變動也留下了重要的文獻記錄。喬治.瓦薩里(Giorgio Vasari)在《藝苑名人傳》(Le Vite)〈山德羅.波提切利傳〉中提到,他在卡斯泰洛別墅見到波提切利的兩幅畫作:一幅描繪《維納斯的誕生》,另一幅則描繪另一位維納斯,由美惠三女神以花朵裝飾,象徵春天。雖然瓦薩里的描述十分簡短,也未進一步討論圖像意涵,但這是目前已知最早將《春》與《維納斯的誕生》並列記錄於同一文獻中的材料,也顯示兩幅作品在十六世紀中葉已同時出現在卡斯泰洛別墅。(註2)這段記載也與其他文獻,如麥地奇家族的財產清冊、清點紀錄及其他歷史文獻,成為後世研究兩件作品收藏與委託背景的重要依據。

近日,烏菲茲美術館完成波提切利展廳全面更新,首度將《維納斯的誕生》(The Birth of Venus)與《春》(Primavera)相對陳列,展開新的視覺對話。五百多年來,當人們談起文藝復興畫家桑德羅・波提切利(Sandro Botticelli),最先浮現腦海的往往就是這兩件經典名作。然而,令人意外的是,這兩幅長年並列於藝術史中的作品,過去卻鮮少真正以這樣的方式呈現在觀眾眼前。這次展廳更新,看似只是展示空間的重新規劃,實際上卻反映出當代博物館對藝術史敘事的新思考:展示不只是陳列作品,也是詮釋藝術史的一種方法。
喬治.瓦薩里(Giorgio Vasari)在《藝苑名人傳》(Le Vite)〈山德羅.波提切利傳〉。(維基百科)

然而,在接下來數百年間,隨著麥地奇家族收藏遷移、博物館制度建立、館舍整修與保存需求的變化,即使兩件作品同樣收藏於烏菲茲美術館,也始終未曾在現今的波提切利展廳中以彼此相對的方式呈現。(註3)直到此次展廳更新,館方才讓《維納斯的誕生》與《春》在展廳中相對陳列,重新建立了兩件作品之間的觀看關係。

維納斯與聖母,為什麼會被放在一起?

除了《維納斯的誕生》與《春》的相對陳列外,此次展廳更新也將神話題材與宗教作品重新納入同一展示脈絡,重新梳理作品之間的敘事關係。展廳中同時展出《聖母頌揚圖》(Madonna del Magnificat)、《石榴聖母》(Madonna della Melagrana)及《玫瑰園聖母》(Madonna del Roseto)等作品。若單就題材來看,古典神話中的維納斯與基督教的聖母瑪利亞似乎毫無關聯,不過在十五世紀的佛羅倫斯,兩者其實有著相近的思想背景。

此次展廳更新將波提切利兩件代表性的神話作品與聖母畫置於同一空間,並非呈現神話與宗教的對比,而是重新展現文藝復興時期理解世界的方式。(Uffizi Gallery)

當時流行於佛羅倫斯的新柏拉圖主義(Neoplatonism)認為,美並非止於感官享受,而是引導人通往神性與真理的途徑。因此,古典神話與基督教信仰並非彼此對立,而是可以共同指向更高層次的精神世界。在這樣的背景下,維納斯不只是愛與美的女神,也象徵引領心靈提升的世俗之美;聖母瑪利亞則代表神性的慈愛與救贖,呈現維納斯與聖母瑪利亞在象徵意義上的連結,引導觀眾重新理解波提切利的創作。

這樣的思想深刻影響了波提切利的創作。《維納斯的誕生》中的維納斯因此超越古典神話人物的身分,成為理想美的象徵。此次展廳更新將波提切利兩件代表性的神話作品與聖母畫置於同一空間,並非呈現神話與宗教的對比,而是重新展現文藝復興時期理解世界的方式。

從保存作品,到重新書寫藝術史

此次改造除了重新安排作品之間的展示關係,也同步提升了保存條件。館方為兩件作品打造全新的密閉式恆溫展示設備,取代了過去設於畫作前方的大型外部保護玻璃,改善觀展體驗,讓觀眾能更清楚地欣賞兩件大型壁掛繪畫的細節與整體面貌。

烏菲茲美術館為《維納斯的誕生》與《春》,打造全新的密閉式恆溫展示設備,在提升保存與安全性的同時,也移除了過去設於畫作前方的大型保護玻璃,使觀眾得以更直接欣賞大型壁掛繪畫的細節與整體面貌。(Uffizi Gallery)

相較於硬體更新,此次烏菲茲美術館展廳調整更值得關注的,是近年博物館展示理念的轉變。過去,常設展多依年代、畫派或藝術家進行分類排序,強調知識結構與收藏脈絡;近年來,越來越多博物館開始重新思考作品之間的關係,並透過新的展示方式回應藝術史研究成果。展廳不再只是展示作品的空間,也逐漸成為藝術史研究與策展論述發生與展開的場域;作品如何被安排、彼此如何產生對話,以及觀眾在其中的移動與觀看,其實都在不同程度上影響我們對藝術史的理解。

在這樣的脈絡下,展廳的重組不只影響觀眾怎麼看作品,也會改變作品彼此之間的關係。當《維納斯的誕生》與《春》被重新安排在相對位置時,視覺上的關係隨之改變,也讓觀眾有機會從不同角度觀看與理解文藝復興圖像。烏菲茲的案例也顯示,常設展的更新,正逐漸從保存與展示的技術問題,轉向更深層的詮釋與重新組織藝術史的方式。

重新思考常設展:國際博物館的新趨勢

烏菲茲美術館波提切利展廳的翻新,並非近年國際博物館界的個案。隨著藝術史研究持續發展,世界各地的重要博物館也陸續重新規劃常設展,重新檢視作品之間的關係與展示方式。相較於過去多依年代、畫派或藝術家分類,近年的策展更著重於透過新的展示組合、空間安排與觀看動線,回應最新研究成果,引導觀眾從不同角度理解館藏與藝術史。

英國國家美術館「CC Land: The Wonder of Art」展場一偶。一件十四世紀的大型十字架像更首次懸掛於展廳中央,讓觀眾得以從接近中世紀信徒的觀看視角理解作品。(National Gallery)

這個做法也體現在英國國家美術館(National Gallery)建館兩百週年的館藏重整計畫。2025年重新開放的常設展「CC Land: The Wonder of Art」,並非只是整修展廳或增加新藏品,而是重新思考館藏的展示方式與觀看脈絡。館方除了依藝術家、媒材與繪畫類型重新規劃展區,也重新設計部分展廳空間。例如,一件十四世紀的大型十字架像首次懸掛於展廳中央,搭配近似教堂的空間設計,重新呈現宗教作品與觀看環境之間的關係。透過新的展示組合,常設展不再只是收藏陳列的場所,而成為重新閱讀藝術史的重要媒介。

2023年大都會藝術博物館「Look Again: European Paintings 1300–1800」展廳翻新。(The Met)

類似的例子也出現在大都會藝術博物館(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2023年重新開放的歐洲繪畫展區「Look Again: European Paintings 1300–1800」,不僅完成展廳整修,也重新思考館藏的展示方式。策展團隊打破過去依據國家畫派分類展區的方式,改以時間脈絡為主軸,讓不同地域、時代與媒材的作品彼此對話,並將女性藝術家、種族與宗教等近年藝術史研究關注的議題納入展示之中,重新呈現歐洲藝術發展的多元面貌。透過新的作品組合與展示脈絡,館方引導觀眾重新理解作品之間跨越地域、文化與時代的連結。

由兩座美術館的案例可以看出,近年國際博物館對常設展的理解正逐漸改變。常設展不再只是相對固定的館藏陳列,而是一項持續更新的研究成果,也是博物館回應新知識、重新詮釋藝術史的重要方式。當作品的位置、觀看脈絡與彼此關係被重新安排時,改變的不只是展覽形式,更是觀眾理解藝術史的方式。


註1 值得一提的是,《維納斯的誕生》採用大型畫布而非當時佛羅倫斯較常見的木板作畫,在十五世紀相當罕見。部分學者推測,這可能與作品需運送至郊區別墅有關,畫布較木板更輕便,也反映波提切利對媒材的創新嘗試。不過,此一說法目前仍屬學界推論,尚無直接文獻證據證實。

註2 這段記載也與其他文獻,如麥地奇家族的財產清冊、清點紀錄及其他歷史文獻,成為後世研究兩件作品收藏與委託背景的重要依據。

註3 這兩件作品隨著美第奇家族收藏的轉移而輾轉流傳。十八世紀進入烏菲茲美術館後,卻因審美風尚的改變,一度被視為不符主流品味而收入庫房,之後又移至佛羅倫斯美術學院作為教學用途。直到十九世紀末,隨著波提切利重新受到藝術史學界重視,兩件作品才逐漸恢復其經典地位,並於1919年重返烏菲茲美術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為了躲避戰火與掠奪,它們又被緊急移往托斯卡尼多座別墅與城堡藏匿,直到戰後才再度回到展廳。五百多年來,兩件作品歷經私人收藏、品味更迭、戰火遷移與博物館制度的演變,而今日烏菲茲讓《春》與《維納斯的誕生》重新相對陳列,不只是一次展廳更新,更為這段漫長的收藏與展示歷史賦予新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