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阿米森十年前初訪臺灣,已過了一段漫長的時光;如今抵達基隆,她帶來了關於「家」的探問,也恰好回應了基隆作為港口城市的歷史。百年來,無數人從這裡啟程、抵達、停留或離開,「家」不僅是固定居所,也是在流動中持續生成的情感狀態。阿米森以她熟悉的日常風景與人物,讓情感在這座港口靠岸,邀請觀眾重新思索「家」的多重樣貌。

一張關於自我的畫布
阿米森作品中反覆出現的人物形象:細長的眼睛、紅潤的雙頰、嘴角帶著一抹淺笑,早已成為她辨識度極高的視覺語言。「她就像是另一個自我。」阿米森說,「我一直在尋找更簡單雨直接的方式表達自己。人物容貌可能非常簡單,但對我而言,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她必須能夠傳遞我想分享的情感。」
「情感」,是阿米森創作最核心的起點,而這份情感圍繞著平凡的日常生活,在展覽中獲得了具體的展開。以「描繪生活」為始,圍繞著「在場」、「關係」、「停頓」、「愛」與「記憶」等視角,逐步勾勒出藝術家的一張私人地圖。她首先回到與自己最親近的空間:工作室。每搬進一間新的工作室,阿米森都會替它留下一幅作品,既是儀式也象徵新生活的開端。《我在這裡》中,她站在工作室前懷抱著三隻小狗,呼應畫題並如她形容地宣告著:「從這裡開始,新的事物要發生了。」

談起創作過程,阿米森的描述出乎意料地即興,她傾向於隨手捕捉生活中稍縱即逝的感受,以及一絲微小而明確的直覺。「當某件事觸動了我,我就會馬上把它記下來。」之後,她再依循情感強度選擇作品的尺寸與媒材。本次展覽中,觀眾也可見阿米森跨越不同形式的實踐:從繪畫、素描、雕塑,到戶外大型充氣裝置《Love・Keelung》,各異的媒材分別回應著不同情感所需要的表達方式。
特別在「工作室」展間,觀眾也得以一窺作品誕生之前最初的樣貌:素描本、隨手塗寫的筆記,以及散落其間的靈感碎片,構成了阿米森創作思考的起點。而每件作品都有自己的節奏,有些迅速完成,有些則耗費漫長時日。她說,自己沒有固定的創作公式,只有一個目標:「我所表達的,必須是真實的。如果它需要更多時間,那就給它更多時間。」

「家」作為一種內在狀態
本次展覽以「家」為題,也令人好奇阿米森如何理解其意義。十八歲時,阿米森離開家鄉薩拉戈薩,前往巴塞隆納生活與創作,此後便長年往返於全球各地之間。對她而言,「家」的定義是否也因此變得開放而流動?
她以 「House」 與 「Home」 說明兩者的不同。「『Home』 是一種心理上的感受,一種無論身在何處都能找到的平衡感。我甚至可以在這輩子從前往、毫無記憶連結的地方感受到它,就像此刻在基隆。」

這份感受,也具體投射於「描繪生活」展間之中。與巴塞隆納相關的作品,如《獨一無二的地圖》中,一縷縷向上延伸的髮絲化作街道脈絡,標誌著對她而言重要的街區;《生命的氣息》則以近乎俯瞰城市的高空視角呈現,靈感來自她頻繁飛行的經驗,記錄著她心中的座標。她回憶,「每次在離開巴塞隆納的飛機起飛時,我往下看:那麼多人住在每一個小小方格裡,各自帶著不同的煩惱。而我所擔心的,在那個高度時卻變得愈來愈小了。」

對阿米森而言,「家」是一種能夠隨身攜帶的內在狀態,它同時也是由無數平凡時刻累積而成的生活經驗。在「分享時刻」中,父母、手足與兒女,作為阿米森創作的重要靈感來源:《在一起》描繪父母彼此依偎;《貝塔》與《布魯諾》則記錄一雙兒女的身影,在平凡日常中,呈現出慷慨、同理與傾聽等最細微卻深厚的情感。
這份關於家的情感,也由阿米森的私人生活延伸至公共空間。透過特別為本次展覽創作的大型充氣裝置《Love・Keelung》將溫暖帶入城市之中。阿米森認為公共藝術擁有一種特別的力量,「它能在人們毫無準備的地方突然出現。就像你走在街上,準備去買東西,然後就這樣撞見它。」作為日常中的一個小小細節,她期待《Love・Keelung》能帶來驚喜,將觀眾稍稍帶離日常生活,前往想像力所在之處。

生活的比例
而乍看之下,阿米森的作品似乎總是洋溢著幸福與溫暖。在展場中,我們卻偶爾也可見一些草稿與畫作中的人物神情略顯憂鬱,或許那正是她「另一個自我」更私密的一面,是情感在被轉化為色彩與微笑之前最初的樣貌。阿米森說:「大家常以為我的畫全是關於快樂的,但其實它們描繪的是生活,其中各式各樣的情感都會流入作品裡。」

這些情感的層次,在「生活的比例」展區中呈現得尤為直接。作為銜接「生活」、「分享」與「愛」三個主題的過渡空間,這裡容納了兩種不同尺幅的創作。小幅繪畫如同私人日記,捕捉了阿米森生活中脆弱而私密的瞬間。在此,阿米森的腳步停在一件小小素描《起飛》前,談到她經常思考繪畫對自己而言意味著什麼?而此作幾乎是自動書寫般地一氣呵成。
「我們平時被太多事物淹沒,沒有時間去真正觀看;當我繪畫的時候,我必須保持好奇。」似乎與此呼應地,一旁的大尺幅肖像畫便呈現出內心精神景觀的浩瀚,並圍繞著人物的「頭部」展開。在阿米森看來,想像力、好奇心與思想的自由皆棲居於此:「那是你想藏在心底的事物,一個充滿可能性、卻也極其脆弱的地方。」

進而,她也談到媒材選擇作為表達情感的方式之一。「媒材就像語言。」阿米森形容。在接續的「自然」展區中,一系列以陶土燒製而成的雕塑,呼應了一種隨時可能消逝的脆弱感。「陶土有一種非常質樸的特質,很適合用來談論脆弱。你捏塑它、送進窯裡燒製,歷經繁複過程,但只需一個動作,它就碎了。」這種易碎性,也與阿米森作品中反覆出現的自然意象彼此呼應:花朵、昆蟲與有機體貫穿其中,提示著我們同為這個生命體系的一部分,並教導我們認識萬物皆依循環而動:繁盛、凋零,接著重獲新生。

語言不同,仍情感相通
走訪過許多國家、在不同文化中展出作品,阿米森最深的體會是:人與人之間的差異,遠比我們想像得更小。她形容,「就算我們說著不同語言、擁有不同文化,生命經歷也截然不同。在情感上,我們卻都非常相似。」這份情感共通性的信念,也在阿米森與韓國濟州島的海女們相遇之中,獲得深刻印證。最初,她只是偶然翻閱雜誌,看見了一組關於濟州島海女的照片,由韓國紀錄片工作者高熙英(HeeYoung Koo)歷時七年拍攝;此後在對方的邀請下,她親赴當地探訪。
「她們的房子,是我見過最簡樸的。」阿米森回憶道,在幾乎沒有任何傢俱的家中,令她備感溫柔的則是,「我住的那戶人家,整面牆上只掛著一張照片:兒子的畢業照。」儘管生活簡樸,這些女性的精神世界卻無比豐盈。她們每天潛入海中,與自然維持著近乎虔敬的關係,也在彼此扶持之中建立起深厚的情誼。「那樣的生命態度,讓我一直思考著它對所有人的意義。」

後來,阿米森將此段經歷化為繪本《我的媽媽是海女》。2016年,她更參與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將濟州海女文化列入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提名工作。如今,此作已譯成逾25種語言,並即將於今年在臺灣出版。回望這段旅程,阿米森認為這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作品之一:「不只改變了我作為藝術家的創作,也讓我以一種非常偶然的方式,遇見了人生中最重要的價值觀。」
與此同時,海洋也作為啟發阿米森想像已知世界以外景象的泉源。在《我的島嶼》之中,人物藏匿於水面之下,其上是一座浮現於海平面的小島。童趣的畫面,實則隱喻著阿米森對自我另一向度的思考:「每個人都是自己的一座島嶼。」
儘管日常生活圍繞著愛、分享與連結,擁有一部分只屬於自己的私密空間同樣不可或缺。「你可以自己決定要分享什麼,把想保留的藏在水面之下。」此外,海洋對阿米森而言既是記憶,亦是隱喻,始終給人一種無限可能的感覺:「無邊無際,你可以走得很遠,什麼都能想像。」生命中,總蘊藏著新的可能性。

港口的調色盤
適逢基隆這座港口城市迎來開港400週年,阿米森亦為此次展覽帶來全新作品。觀眾一踏入美術館,在尚未進入展間的轉角處,便能率先看見靈感源於正濱漁港彩色街屋的大型壁畫,以及以家屋、汽車為意象的大型裝置。
繽紛而彼此相諧的色彩,是阿米森作品鮮明的標誌之一。對她而言,顏色是呈現情感與感受最直接有力的語言。而基隆本身的色彩,給她留下了難以忘懷的印象:「這座城市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色彩邏輯。」她笑說,在這裡連雨也是一種顏色,為一切蒙上了濾鏡,並以一種詩意的方式,將所有顏色柔和地融合在一起。

《基隆全家福》的靈感,正源於正濱漁港旁那一排斑斕的街屋。畫面中,一對並肩而立的男女牽著手,女孩髮間別著一朵粉花,身著細密刺繡裙擺,腳踩紅靴,身旁還跟著一隻小狗;男孩襯衫胸口繡有一顆小小的紅心,神情靦腆而溫柔。兩人身後,是正濱漁港倒映於水面的彩色街屋:粉、黃、藍、橙層次分明,與人物同樣飽滿的色彩,形成專屬於這座港口城市的一張調色盤。
而在畫面右上角則標注著「un paseo」(西班牙文「散步」之意),為這幅城市肖像添上一抹輕盈的日常詩意。「這些房子的配色讓我深深著迷。」阿米森說,「它們無比協調,每一個顏色都與旁邊的共存,形成一種只屬於這裡的氛圍。」

隨身攜帶的家
在阿米森帶我細數展場作品時,她特別駐足於「愛」展間中她最喜愛的一件:《編織生活》。畫面中的女孩雙手持鉤針,神情專注而恬靜,手上的織物從畫布下緣延伸而出鋪展於地面。此作誕生於Covid-19疫情結束之初,阿米森無法親赴首爾展出現場,卻與當地合作者在相隔遙遠的情況下共同完成了它。而她則藉此形容,正如我們每個人一生都在獨自或共織著自己的衣裳。

人物的微笑、繽紛色彩與牽手、相依偎的身影,構成了阿米森作品中一種溫暖而幸福的視覺語言。然而,她並不認為幸福有任何公式,卻相信藝術能讓人停下來,重新審視自己與世界的關係。而「家」在阿米森看來,並非一個固定的地方,那些珍視的人、熟悉的事物、以及構成一個人之所以為自己的種種記憶,才是家的意義所在。於此,「你可以把它帶到任何地方。」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