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館很重要,這個觀點難以反駁。生活在大城市的人,身邊被各式各樣的博物館圍繞,而其他地方的人多少也受其影響。每個城市乃至規模各異的社群文化生活,多數都是由博物館所決定。不僅歐美,世界各地也日益如此。僅在中國,新博物館的開館速度約為每週一家,這一趨勢很可能會持續到未來。卡達、阿聯酋、科威特、奈及利亞,以及中國正在進行的民族建構工作,使文化基礎設施,特別是藝術博物館的建立,成為新投資和國際合作的優先事項。在美國,新冠疫情爆發前,35,000多間正在運營的各類博物館創造了75萬個就業機會,每年為國家經濟貢獻500億美元。從很多方面看,博物館的確非常重要。
無論規模大小,公共藝術博物館都是一項複雜的事業。它不僅有藝術或歷史價值物品的存放之處,也是經濟發展的引擎和公民的象徵。與古希臘受人敬仰的神廟、歐洲哥德時代高聳入雲的大教堂,以及義大利文藝復興時富麗堂皇的宮殿一樣,藝術博物館已成為我們這個時代的世俗廟宇,彰顯著我們的價值觀、政治、文化偏好和身分認同的諸多方面。
今天的美國公共藝術博物館,作為民間的使命驅動型企業,讓公眾得以接觸藝術、教育、娛樂、社群,還有與日俱增的政治爭議。它雖被廣泛看作是對文化世界的獨特貢獻,但其基本特徵卻根植於自歐洲的啟蒙運動。羅馬的卡比托利歐博物館(the Capitoline),隨後是倫敦的大英博物館(the British Museum)和巴黎的羅浮宮(the Louvre),是近代第一批真正意義上的公共博物館。它們崛起於18世紀末,是大部分歐洲民族建構的重要組成部分。這些富有活力的機構以社群為導向,不僅為富有和受過教育的人、且也為新興的中產階級重新定義了城市體驗,因而對關鍵時刻的社會和政治成功至關重要。在美國,南北戰爭後的重建和鍍金時代的繁榮時期,1870年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和波士頓藝術博物館(Museum of Fine Arts, Boston)的成立,標誌著歐洲百科全書式藝術博物館的大規模建立。費城藝術博物館(the Philadelphia Museum of Art)於 1876 年成立,華盛頓的科科倫藝術館(Corcoran Gallery of Art)於 1869 成立,芝加哥藝術博物館(the Art Institute of Chicago)於 1893 年成立等等。短短幾十年間,隨著進步時代改革的到來,博物館現象已成為社會進步的動力,並成為多數大城市文化景觀的核心特徵。藝術博物館在美國本土的成功建立後,隨即如雨後春筍一般不斷發展,而其發展方式卻與歐洲傳統的起源迥然不同。


美國各地藝術博物館運動的卓越成功表現,可由收藏和計畫的深度及其顯著的多元化、本地和國際觀眾的擴大、慈善支援的增長,以及在不同時代表現出來令人欽佩的柔韌性等來衡量。但同時我們也看到了當前形勢帶來了史無前例的挑戰,博物館的根本宗旨、功效和公民職能受到質疑。因此也出現了一些自相矛盾的現象,當公共藝術博物館已經成為許多社群的重要貢獻者時,來自社群的批評卻說藝術博物館做得不夠好;而一些人則呼籲從根本上改變博物館的核心宗旨,並質疑它是否真有益於其服務對象。雖然爭論尖銳,偶爾也會有點嘩眾取寵,但對於願意傾聽的人來說,這提供了一個讓各方反思和產生新思想的機會,讓我們思考博物館如何才能更好地履行其使命,成為與所有人相關而有益的文化資源。
我成年後大部分時間裡一直與博物館保持著密切聯繫——學者、大學教授、不同機構的董事、文化旅遊者,以及最近作為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董事長兼執行長的各種身分,讓我有機會仔細思考機構願景、價值觀和不斷發展的目標等問題。和許多同行一樣,我很早即意識到,對許多人來說,如果沒有這些非凡的機構豐富我們的日常體驗、引導我們尋找美、為我們理解世界提供訊息、為思考提供形式,以及幫助我們建立更加開明和有意義的生活,那將無法想像我們生活的面貌。但我也知道,即便博物館還有那麼點意義,也不過是偶爾分神或一時消遣的場所。即便大多數人出於理智、社會、審美和實用各方面的原因,而公認博物館是個好事物,也並非所有人都認為它是職能社會不可或缺的部分。
本書的寫作正值 2020 年春天,當時新冠肆虐、尋求種族和社會正義的全國性抗議運動,以及隨之而來的經濟動盪,導致世界的巨大變化。上述這些因素與其他原因,例如,美國政治的兩極分化達到了自南北戰爭以來從未有過的嚴重程度,此導致了持續的國家危機,顯示出令人不安的未來變化。寫作之初,危機尚未全面襲來,我當時的想法是在更廣的歷史和社會框架內探討美國藝術博物館的現狀,探討其基本願景、不斷變化的現實、鞭辟入裡的批評,及其經久不衰的重要性。我也想認真考慮一些人的看法,他們認為這種古老的機構正逐漸成為其成功的犧牲品,或者更直白,它們正在迷失方向,並自毀前程。這些批評並不新鮮,而最近發生的一些事件卻使這些問題變得日益緊迫,這也多少是因為博物館在我們的生活和社群中的重要性得到了認可。如果沒人真正關心博物館的所作所為,那麼也就沒有必要進行如此慷慨激昂的批評,並呼籲變革了。我堅信藝術博物館對社會和民主舉足輕重,而有鑑於此,我懷著新的使命感開始撰寫本書。我深信在論證藝術博物館為何重要的過程中,我將有機會反思自己這樣想的原因,或許還能順便提出一些改進建議。
本書主要關注我們常說的百科全書式藝術博物館(Encyclopedic art museum),特指在美國設想和創建的藝術博物館形式。它們有別於更專門化的收藏機構,致力於收藏遍布世界廣袤地域之人類歷史上偉大時代的藝術品和考古學材料。儘管我的觀察旨在盡可能多地涵蓋不同機構,但我的主要框架往往來自其中一些最大型的機構,尤其是我最熟悉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即使我承認我對於我們博物館未來一無所知,就像我對社會未來一樣,但還是希望探討美國的博物館其理念的歷史與表現,闡釋博物館為何(尤其是現在)如此重要,以及如果失去它我們面臨的最大風險何在。和我們之中許多人一樣,我對民主的脆弱狀態、對公民機構在尋找前進道路中的效用深感憂慮。然而,作為博物館的領導者,我深信文化世界能夠在這一征程中發揮至關重要的作用。因为它將我們匯聚在一個共同的、振奮人心的目標中,同時也提供了比我們自身更廣闊的視角,因而或許能夠幫助我們走向更加公正和公平的未來。
《博物館為何重要》面向普通讀者而非專業人士,旨在以通俗易懂的方式講述藝術博物館概念的起源和歷史、遠大目標,以及如何達至更美好的未來。我對不斷變化的博物館概念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探討了當前的緊迫問題,並對這個致力於公共利益的重要事業之前進方向提供意見。我並非激進分子或黨派人士,此書亦非論戰,毋寧說它旨在對各種問題進行平衡的評估,提供資訊和吸引讀者,並論證博物館在我們複雜而分裂的社會中必須持續演進的理由。希望這本書能夠幫助我們找到共同點,珍視這些機構所代表的價值,提出團結而非分裂我們的前進道路——如果博物館想要在未來仍有意義的話,這是唯一出路。
美國的博物館建設運動取得了巨大成功,改善了我們文化生活的各個方面,更廣泛地說,也為眾多社群做出了貢獻。最近一系列事件所引發的社會劇變,促使博物館界取得了重大進展,其中一些來之不易,尤其值得歡迎;但這過程不乏困難,有時甚至是痛苦的。在接下來的章節中,我將美國的博物館視為人類歷史軌跡中不斷演變的概念來探討,同時也會探討它今日的具體角色和意義。本書分為三個部分,第一部分概述了藝術收藏悠久歷史中的幾個核心主題,這個現象始於古代世界,從誕生之初就與人類文明的基本實踐息息相關。中間部分探討了博物館在當今世界中承擔的角色,試圖回應為何博物館重要,以及在哪些方面重要。博物館如果要在不確定的未來裡繼續發揮有益的作用,理想上還能茁壯成長,那麼其要面對的風險為何?我在最後一部分對此提出了一些想法。
在思考藝術博物館當今之地位時,我想起了古希臘的德爾斐(Delphi)和奧林匹亞(兩處聖地,它們以自己的方式成為了最早的博物館之一。這些令人魂牽夢縈、回味無窮的聖地,充滿了具有永恆之美並與歷史共鳴的作品。它們供奉被古希臘人稱之為泛希臘主義(Panhellenism)的一整套共同的價值觀、信仰和文化習俗,同時也是古希臘人在充滿競爭和衝突的世界中,找到共同點之處。這兩個特殊的聖地,有著各自特定目的的供奉——奧林匹亞的體育競技以及德爾斐的神聖儀式。不同的希臘城邦聚集在一起,在認識人類成就獨特性的同時,也頌揚團結它們之物。由此,他們發現了和諧與共同目標的持久價值。這些地方之所以至今對我們而言仍有活力,在某種程度上也與我們的博物館一樣,是因為它們有著天才般的創造性表達,體現在多樣且令人讚嘆的個別物件中——包括標誌性的與史詩般的,它們置身於崇高的環境之中,並與更廣闊的世界對話。

(本文選取自《博物館為何重要》一書)

《博物館為何重要》
《博物館為何重要》由曾任大都會藝術博物館主席兼執行長的丹尼爾・魏斯執筆,以第一線博物館管理者的視角,深入探討藝術博物館在當代社會中的角色與挑戰。從古希臘聖地、啟蒙時代的公共博物館,到今日面臨財務壓力、政治對立、文化歸屬與社會正義爭議的現代機構,本書不僅回顧博物館的歷史,更重新思考它存在的意義。(WHY THE MUSEUM MATTER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