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沒有攝影機、報紙與網路的年代，人們如何記錄一場改變歷史的戰爭？
完成於11世紀的《貝葉掛毯》（Bayeux Tapestry），或許可以提供一種想像。這件長達近70公尺的刺繡長卷，以連續圖像與文字記錄1066年諾曼征服英格蘭的過程。從國王、騎士、戰馬、艦隊，到當年劃過天空的哈雷彗星（Halley’s Comet）都被繡在亞麻布上，成為後世理解中世紀歷史的重要圖像資料。[1] 若以今日視角觀看，它就像一幅以針線完成的歷史圖像，呈現一場改變英格蘭命運的戰爭如何被中世紀人們記錄、觀看與傳述。
如今，這件重要的文物將於9月10日起至2027年7月在大英博物館塞恩斯伯里展廳（Sainsbury Exhibitions Gallery）展出。長年收藏於法國諾曼第巴約的《貝葉掛毯》，此次赴英被視為近千年來首度重返英國公開亮相。展覽不僅成為今年歐洲最受矚目的博物館展覽之一，也再次引發外界對文物保存、跨國借展與文化資產流動的關注。
千年前，人們如何記錄一場戰爭？
《貝葉掛毯》雖名為「掛毯」，實際上並非以織造方式完成，而是在亞麻布上以染色羊毛線刺繡而成，因此更接近一件大型刺繡作品。
全長約70公尺、以連續畫面的形式講述1066年諾曼征服英格蘭前後的重要事件，包括哈羅德前往諾曼第、哈雷彗星出現、威廉集結軍隊並橫渡英吉利海峽，以及決定英格蘭王位歸屬的黑斯廷斯戰役。除了數百位人物之外，畫面中還可見船隻、馬匹、武器、建築與各種動植物，並穿插拉丁文說明。
仔細觀察畫面的上下邊框，還能發現掛毯中也保存了許多戰爭之外的生活片段，例如農夫耕作、獵人追捕動物等場景；而在黑斯廷斯戰役的段落，邊框裡甚至可見倒下的士兵與散落的武器，呈現戰場的殘酷。它記錄的不只是1066年諾曼征服的歷史，也保存了11世紀人們的生活樣貌、信仰觀念，以及他們對戰爭與權力更迭的想像。
一幅掛毯背後的未解身世：誰留下了這幅千年前的歷史長卷？
《貝葉掛毯》的確切製作者至今仍無法確認。現有研究多認為，作品約完成於11世紀末，並推測其委託製作可能與征服者威廉（William the Conqueror）的同母異父兄弟奧多主教（Bishop Odo）有所關聯。[2] 雖然作品長年保存於法國，但不少研究者推測，它很可能是在英格蘭由當地刺繡工坊完成，因此，此次赴英展出，也讓這件長年收藏於法國的中世紀文物，再次回到與其歷史脈絡密切相關的英國。
為什麼被稱為「中世紀漫畫」？
《貝葉掛毯》經常被比喻為「中世紀漫畫」，這並非代表它與現代漫畫具有直接關係，而是形容其以連續圖像敘事（continuous narrative）的方式，將不同時間發生的事件排列在同一條長幅畫面中。觀者必須沿著掛毯觀看，才能理解故事發展。人物動作、軍隊行進、船隻航行與文字說明，引導觀看順序，形成類似分鏡的閱讀方式。《貝葉掛毯》同時具有藝術創作、歷史紀錄與政治宣傳等多重功能，也是研究中世紀視覺文化的重要作品。
千年後的跨海重逢
《貝葉掛毯》長年收藏於法國貝葉掛毯博物館（Bayeux Tapestry Museum）。由於該館自2025年9月起閉館整修，展開為期兩年的整修工程，才促成此次借展至英國的機會。對英國觀眾而言，這也是近千年來難得近距離觀看這件中世紀經典的機會。展覽尚未正式開幕，大英博物館便表示，今年秋季所有可預約參觀《貝葉掛毯》的時段，已於開放預約後24小時內全數額滿，創下館方單日售票紀錄。這也顯示，這件近千年前完成的作品，至今仍能跨越時代與地域，引起當代觀眾的關注。
然而，這項跨國借展計畫從宣布之初便引起不少討論。不只是因為《貝葉掛毯》本身的藝術與歷史價值，也因為它與英法兩國的歷史發展密切相關。1066年的諾曼征服改變了英格蘭的政治版圖，也影響後來英國的語言、文化與歐洲大陸關係。此次作品跨越英吉利海峽展出，被視為英法兩國透過文化遺產重新連結歷史記憶的重要象徵。
法國總統馬克宏（Emmanuel Macron）形容，此次借展體現了英法兩國的互信，也象徵雙方長期友誼的延續。作為此次合作的一部分，英國也將出借薩頓胡寶藏（Sutton Hoo treasure）與劉易斯象棋棋子（Lewis Chessmen）等重要文物，促進兩國博物館之間的館藏交流。
不過，由於《貝葉掛毯》已有近千年歷史，主要以羊毛線刺繡於亞麻布上，材質相當脆弱，法國曾有超過7萬人連署反對借展，擔心長距離運輸與環境變化可能對作品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為回應外界疑慮，英法雙方也採取嚴格的保存措施，從運輸前的測試、環境控制，到展覽期間的展示方式，都經過詳細規劃。作品運抵英國後，大英博物館也將首次以水平方式展示《貝葉掛毯》，降低長時間懸掛可能造成的張力，提供穩定的保存環境。
此次借展不只是一次展覽合作，也成為英法兩國透過文化遺產深化交流的重要象徵。這件見證諾曼征服、深刻影響英法歷史發展的中世紀作品，近千年後再次跨越英吉利海峽，不僅讓英國觀眾得以近距離觀看，也讓今日觀眾得以重新閱讀這幅以針線保存下來的歷史長卷。
[1] 對11世紀的人們而言，天象往往與人間大事緊密相連。哈雷彗星的出現，被英格蘭人解讀為戰亂將至的警訊，而諾曼人則將其視為征服與王權更替的吉兆。
[2] 關於《貝葉掛毯》的製作者與製作地點，由於掛毯本身未留下明確署名，加上11世紀相關文獻有限，目前學界尚無定論。目前多數研究推測，作品可能由奧多主教（Bishop Odo）委託製作，作為紀念諾曼征服的政治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