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初,一幅名為《Artifact》的水彩與壓克力不透明顏料畫作完成了。從照片看上去,畫面上站著兩個角色:一是代表「人類方」的創造者,即藝術家Kelly McKernan本人;另一個來自「數位世界」,看起來像一隻九頭蛇般張牙舞爪、會吞噬一切,這是藝術家的作品。

在把它上傳到網路之前,McKernan做了一件不那麼容易被看出來的事:下毒。她先用一個叫「Glaze」的工具替畫面罩上隱形保護層,再用另一個叫「Nightshade」的工具「毒化」它。
人的眼睛幾乎看不出任何改動——連身為作者的她自己都說,那變化「幾乎難以察覺」;可是這張圖一旦被爬蟲抓進AI的訓練資料,機器讀到的就會是一團被刻意打亂的雜訊,一隻狗被學成一隻貓,一輛車被學成一頭牛。為了控訴AI吞噬藝術,藝術家替自己的作品嵌入反吞噬的毒。這種手法叫「資料毒化」(data poisoning)。它在人眼無法察覺的層次動手腳,讓作品對機器而言變成一則有毒訊息。
過去兩年間,數百萬名創作者採取這種自保手段。當「被看見」不再是恩賜,而是被掠奪的事實,一種前所未見的創作姿態就浮現出來了:藝術家開始在作品裡親手埋進「不被機器讀懂」的成分。
不過,這樣的抵抗很快踢就到鐵板。根據《MIT科技評論》(MIT Technology Review)2024年底的報導,OpenAI表示,公司持續抵抗這類「濫用」(abuse):把藝術家保護自身作品的行為歸進需要被防範的濫用之列。我們看到,靠著大規模抓取公開圖像起家,如今反過來把創作者的自保叫做濫用。用詞洩漏了整個產業預設的權力關係:免費取用他人的勞動被當成理所當然,反抗這種取用倒成了不守規矩!
從隱身到下毒:兩種抵抗的技術
芝加哥大學Ben Zhao帶領的團隊,是這場抵抗的核心工具來源。他們先後推出兩件武器,分工清楚。一是「Glaze」,走防禦路線——在圖像裡加入人眼無法察覺的微擾動,讓模型抓不到風格特徵,猶如替作品披上隱形盔甲,機器學半天,學到的只是一個模糊走樣的贗品。另一個是「Nightshade」,從防守轉為進攻:不只讓模型學不會,更主動餵給模型錯誤的關聯,把某種風格「毒化」成不相干的概念,藉此污染整個資料池。盔甲在前,毒藥在後,不少藝術家兩者疊用,先隱身再下毒。


推動這套工具誕生的是一群有名有姓的創作者。舊金山的插畫家Karla Ortiz是關鍵人物之一。她曾為電影《奇異博士》(Doctor Strange)繪製設計與概念圖,卻在Midjourney上發現有人直接把她的名字當成指令,產出模仿她風格的圖像。「跑出來的是一堆垃圾,香蕉之類的怪東西」——這是她在一場概念藝術協會(Concept Art Association)線上會議上,對Ben Zhao拋出的願望:能不能有個工具,讓別人輸入她的名字時只得到廢料?半開玩笑的一句話,後來具體化為Nightshade背後的構想。Ortiz協助團隊測試工具、召集其他藝術家填問卷,還在美國參議院司法委員會的智慧財產權小組委員會前作證,要求對科技公司的資料抓取立法設限。
與她並肩的,正是本文開頭提到的McKernan,另外還有漫畫家Sarah Andersen。三人的合作比《Artifact》更早:2023年1月,他們已共同對Stability AI、Midjourney與DeviantArt提起集體訴訟,指控這些公司未經同意就抓取數十億張圖像來訓練模型。McKernan當時的比喻很直接,說這是一場「大衛對抗歌利亞」的戰爭。而工具替Ortiz帶來的最實際改變,用她自己的話說,是能再度把作品放上網,這件事對她意義重大。對創作者來說,作品被看見是接案的命脈,若因害怕被模型吞噬而全面下架,等同職業自殺。毒化工具讓她們得以留在網路上,同時保有一絲對自己勞動的掌控。
採用速度透露了這套工具的吸引力。Nightshade釋出五天內,下載次數達二十五萬;此後兩件工具的下載量持續累積,合計達數百萬次。數字背後是一種積壓已久的情緒:長期以來,創作者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作品在未經同意、沒有署名、也沒有報酬的情況下,被吸收進價值數十億美元的模型裡,卻無計可施。毒化工具第一次讓他們覺得,自己手上握有一點能反擊的籌碼。
盔甲被掀開之後
故事若停在這裡,會是一則關於弱者反擊的勵志敘事。工具開發團隊自己發表的數據也確實漂亮:在他們的實驗裡,Glaze對Stable Diffusion的保護成功率高達94.3%,也就是說,絕大多數情況下,藝術家認為模型模仿出來的成果沒能抓到自己的風格。這是個好起點,卻不是故事的終點——數字出自工具作者自己的評測標準。學術界很快就把盔甲打破了。
2025年,一篇論文的標題下得毫不留情:〈對抗性擾動無法可靠地保護藝術家免於生成式AI〉(Adversarial Perturbations Cannot Reliably Protect Artists From Generative AI)。Hönig、Rando、Carlini與Tramèr在這份發表於ICLR 2025的研究裡直言,現有的保護工具全都製造了一種虛假的安全感,讓藝術家實際上暴露在風險裡。
他們的數字很扎實:只要用一組廉價的移除手法——其中最有效的一步不過是「加噪放大」(noisy upscaling)——模型複製出來的風格在評審眼中的偏好度就達到56.6%。50%正是臨界點,過了這條線,「複製受保護的作品」跟「複製沒受保護的作品」再也分不出差別。盔甲不只被撬開,作品甚至比沒穿盔甲的更容易被抄。整套攻擊只需微調API的黑箱存取權,根本不必深入模型內部。

Nightshade一度被認為處境較安全,因為那篇研究並未把它列入測試。但這道防線也在2025年失守。一種名為「LightShed」的方法宣稱能以99.98%的準確率偵測出被Nightshade毒化的圖像,接著把其中的擾動清除乾淨,而且同樣對付得了Glaze。毒藥被驗出、被中和,只是時間問題。
這裡露出了一個結構性的不對稱。防禦是靜態的:藝術家在上傳的那一刻把擾動一次性封進作品,此後便無法更改。攻擊卻是動態的:模型公司與破解研究握有算力、迭代能力與明確的經濟誘因,可以不斷推出新的解毒法。一邊是封存好的盔甲,一邊是持續進化的開罐器,這並不是勢均力敵的矛盾之爭。
這場軍備競賽從一開始就寫好了結局——個體藝術家拿一件凍結的工具,去對抗一個會學習、能升級、財力又雄厚的對手,勝負一點都不對稱。當然,新一代的保護工具也宣稱能撐過既有的移除步驟,只是這些主張至今尚未獲得獨立驗證。
在機器之眼下,重新理解「看不見」
毒化失敗是否意味著一切只是白費力氣?我不這麼認為。要看懂這件事的意義,得把它從技術評測的層次拉回藝術的層次來讀。
資料毒化讓一件作品擁有兩個彼此矛盾的觀看者。人的眼睛看到一幅完整的畫,機器的眼睛看到一團被刻意打亂的雜訊。同一件作品,在兩種凝視下分成兩半。這其實觸及了一個古老美學命題的當代變形——藝術雙人組Operator在《Human Unreadable》裡把「不可讀」(unreadable)當成一種抵抗數位透明的美學選擇,讓人的肉身與經驗保留一塊機器無法解析的暗處。(本專欄曾介紹過Operator,見〈鏈上的肉身、隱私悖論與編舞資產化:在JPEG之外,尋找肉身與語言的棲息地(上篇)〉)到了毒化的場景,「不可讀」不再是藝術家主動選擇的姿態,而是被逼出來的生存必需。如果創作不設防的話就會被萃取,那麼「讓機器讀不懂」就必須從一種美學上的餘裕,轉化成一種政治上的剛需。
再往深一層看,這場失敗其實暴露了抵抗之路的迷茫。Glaze與Nightshade都是「個體軍備」,每位藝術家自己下載、自己下毒、自己承擔失效的風險。它的失守恰恰證明單靠個體的技術手段去對抗結構性的資料掠奪,注定是一場不對稱的消耗戰。真正的出路可能不在藝術家的工具箱裡,而在源頭的同意機制與制度層面的框架——讓「拿不拿得走」在被抓取之前就先有答案,甚至立法,而不是等作品流入資料池以後,再指望一劑毒藥去反制。毒化是弱者的戰術,卻未必是弱者的出路。
即使如此,這場注定失守的戰爭仍留下了東西。它逼OpenAI開口,說出了「濫用」這個字,等於逼整個產業承認,資料掠奪這件事是有人在反抗的,它並非一片無聲的默許。從藝術的角度看,毒化的真正價值,也許從來就不在技術是否奏效,而在它作為一種宣示的姿態——明知會輸,仍要在作品裡留下抵抗痕跡的那份堅持。
長久以來,我們習慣把藝術的意義安放在「被看見」這件事上;毒化提出了一個尖銳的反命題:在一個所有圖像都會被機器吞噬的時代,藝術最後的尊嚴或許正在於它保留了一部分「拒絕被看懂」的權利。機器眼中的那團雜訊,是這個時代的藝術家替「看不見」這件事,重新爭回的一點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