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道,作為起源於清末,奠定於日治時期的臺灣近代化基礎設施之一。鐵道的出現大幅改變原有的地景風貌、生活風俗和社會空間,綿密的鐵道串連而起的交通路網,讓城鄉、階級與族群差異逐漸打破,促使臺灣從傳統的農業社會轉向近代的工商社會。而所謂的鐵道美術,則是圍繞著鐵道沿線景觀、鐵道設施與列車美學展開的攝影、繪畫等藝術創作。

不過,以鐵道相關人物故事為主題的作品,雖非記錄鐵道建設景觀,也應屬於鐵道美術的一部分。這些作品不僅見證、記錄鐵路發展,也反映不同時代的經濟發展和社會變遷。本文以近現代東亞雕塑史上的兩位師徒——日本雕塑家朝倉文夫(1883-1964)與臺灣雕塑家蒲添生(1912-1996)為例,介紹他們各自在臺灣與日本留下的鐵道美術雕塑作品。

蒲添生,《楊榮華烈士紀念牌》,1950,臺北車站。(攝影/劉錡豫)

隱藏在銀座地下的「地下鐵之父」——朝倉文夫《早川德次銅像》

走在繁華的銀座街道上,處處是奢華的精品名牌旗艦店,或是外觀華麗的百貨公司,令人目不暇給。除此之外,對藝術家與藝術愛好者而言,銀座也以蓬勃且歷史悠久的畫廊產業聞名,並且,在銀座及其四周,還充斥著各式各樣的公共藝術品,豐富著到此遊玩、工作的人們的精神生活。

像是位於日比谷站與銀座站之間的數寄屋敷公園,佇立著岡本太郎的作品《若い時計台》(1966),外觀讓人聯想到作為昭和社會象徵之一,岡本太郎為萬國博覽會設計的《太陽之塔》(1970),其向四周伸出、扭動的觸手,隱喻著人類向外擴張的慾望,以及推動社會發展的激情。

在銀座站地下街內,也有許多知名的公共藝術,像是2020年由資生堂贊助,設計師吉岡德仁創作的《光の結晶 Crystal of Light》,以636顆水晶玻璃打造而成的三公尺寬的水晶玻璃帷幕,被安置在銀座站B6出口旁。還有2025年才剛完工,由《阿基拉AKIRA》作者兼導演大友克洋繪製原畫,並親自監修的大型陶板浮雕《Procession Spin》,刻畫了日本的歷史發展與藝術成就,坐落在銀座站B1出口處。

岡本太郎,《若い時計台》,1966,數寄屋敷公園。(太郎・藝術

而這次要介紹朝倉文夫作品,與《光の結晶 Crystal of Light》同樣位於銀座站B6出口旁。雖不如上述幾件話題性公共藝術知名,但卻是紀念日本鐵道發展的重要紀念雕塑,它就是《早川德次銅像》。

早川德次(1881-1942),與夏普(SHARP)公司的創立者,改良自動鉛筆的早川德次同名,但這位「地下鐵之父」的貢獻同樣不可小覷。畢業於早稻田大學的他在某次奉命前往英國考察時,見識到倫敦的地下鐵系統,因而決意在東京推動建設。經過數年的努力,隨著日本各界逐漸接受地下鐵的概念,亞洲第一條地下鐵「淺草至上野」路段終於在1927年正式開通,並於1934年通車至新橋,串聯了包含銀座在內的數個東京繁華地區。

朝倉文夫,《早川德次銅像》,1941,銀座站地下街。(攝影/劉錡豫)
《早川德次銅像》基座題字。(攝影/劉錡豫)

心懷「總有一天,整個東京都會像蜘蛛網一樣佈滿地鐵」的理想,早川德次擔任東京地下鐵道的社長,推動地下鐵建設。1940年,在涉及經營權的紛爭下,早川被迫退出地鐵業務,離開職場,並於兩年後在故鄉山梨逝世。對早川德次的貢獻心懷感激的人們,以「皇紀2600年記念式典」的名義委託朝倉文夫製作紀念銅像,於1941年5月完成。

如今,這座刻畫早川威嚴且高瞻遠矚神情的胸像,仍然坐落在銀座站地下街的廊道間,見證著其過往理想的實踐。

至於身為作者的朝倉文夫,曾於1920年代擔任東京美術學校教授,評論過黃土水入選帝展的雕塑作品〈蕃童〉,對其洋溢異國情調的表現感興趣。1930年代,朝倉文夫成立自己的私塾「朝倉雕塑塾」,成為雕塑界的重鎮,也就在此時,一位來自臺灣,被認為「有著日本武士精神」的少年入塾,他就是我們之後要介紹的蒲添生。

朝倉文夫。(Wikipedia)

鐵道事故的義人神話——蒲添生《楊榮華烈士紀念牌》

在臺北車站地下一樓,靠近高鐵進站閘門附近,有一座嵌入牆內的銅板浮雕紀念牌,由於位置和外觀並不起眼,路過的乘客往往容易忽視。不過若你仔細閱讀浮雕上的文字,會發現上方不但有書法家于右任的書跡,中心浮雕人物像的作者更是由蒲添生所做。

蒲添生,嘉義人,家裡從事裱畫生意,年少時對日本畫較感興趣,曾參與過林玉山主持的春萌畫會。1930年代,蒲添生赴日習畫,入學帝國美術學校,原先打算專攻日本畫,但後來被雕塑吸引,轉而學習雕塑,並拜入朝倉文夫門下。經過努力,蒲添生的努力與才華不僅得到朝倉文夫的肯定,也得到畫家陳澄波(1895-1947)的賞識,於1939年與陳澄波之女陳紫薇成婚,之後回到臺灣活動。戰後蒲添生多次受託為政商名流製作胸像,如游彌堅、楊肇嘉等,或是為典範人物製作銅像,諸如臺南火車站前的鄭成功像,或是位於花博公園的林靖娟老師紀念像等。

1939年蒲添生(前排左八)與陳紫薇(前排左七)結婚照。前排左二、左四、佐五分別是張捷、陳澄波、張李德和。(陳澄波文化基金會網站)

2025年,筆者為了撰寫《家是臺北的名字》中關於蒲添生雕塑紀念館(為蒲添生故居兼工作室改建)的章節,前往拜訪紀念館館長,蒲添生的兒子蒲浩志。談話期間,館長提到了蒲添生一段鮮爲人知的故事:

戰後1949年12月13日的下午,一位十歲左右的小女孩闖進臺北車站月臺軌道內、打算衝向對面月台,此時一列正從嘉義開往基隆的普通車要進站。在這危急時刻,一位江西南昌出身,駐守在北車的憲兵楊榮華見狀,立刻跳下月臺,將小女孩拋上月臺脫險,但楊榮華的身體遭到碾斷,送醫後不治,得年18歲。

為了紀念楊榮華的義舉,當時在嘉義的蒲添生受託製作浮雕紀念牌。追溯整體緣由,與一位名叫張瑞亭的外省籍憲兵排長有關——他的妻子正是陳澄波另一位女兒陳碧女。據說,面對張瑞亭的委託,蒲添生並未收取任何費用,很快就完成這件紀念牌。

觀察《楊榮華烈士紀念牌》,中間是蒲添生雕塑的楊榮華胸像,搭配憲兵領章標誌,左右及下方翻刻憲兵司令、臺鐵局長、臺北車站站長的題字;上方則是監察院長于右任的草書。大多報導僅提及于右任的草書,少數文章才會提到中心浮雕的作者是蒲添生。

蒲添生,《楊榮華烈士紀念牌》,1950,臺北車站。(攝影/劉錡豫)

總之,紀念牌完成以後,最初被放在第三代臺北車站的大廳,直到第四代臺北車站於1980年代末落成,才不知何時輾轉被移到如今地下通道的位置。2025年12月的憲兵節前夕,憲兵指揮部曾舉行獻花活動,再度引起大家對楊榮華事蹟的追憶與討論。

蒲添生,《楊榮華烈士紀念牌》,1950,臺北車站。(攝影/劉錡豫)

結語

分析朝倉文夫與蒲添生受託製作在鐵道站內的兩件公共雕塑,不僅都與鐵道歷史和事件有關,車站作為人潮往來的現代公共空間,也適合委託知名雕塑家,製作並展示具紀念價值的藝術品,進而形塑空間美學。

放在鐵道美術的脈絡來理解,這類針對特定人物與事件的作品,與表現鐵路景觀或列車美學的繪畫或攝影不同,更重視藝術品本身的紀念性與公共性。透過具象化的歷史敘事與空間位置的結合,使路過觀者在日常移動之中,得以與特定歷史記憶相遇,從而強化場所認同與鐵道記憶的生成。


參考資料:

  1. 鈴木惠可著,王文萱、柯輝煌譯,《黃土水與他的時代:臺灣雕塑的青春,臺灣美術的黎明》,新北:遠足,2023。
  2. 劉錡豫,〈塑一尊像,雕歷史的輪廓〉,收錄於《家是臺北的名字——從我到我們的城之記憶》(臺北:有理,2025),頁186-205。

致謝:

有關張瑞亭委託蒲添生製作《楊榮華烈士紀念牌》的因果,感謝蒲添生雕塑紀念館蒲浩志館長的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