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代書論文獻中,王羲之(303-361)愛鵝不僅是一段文人逸事,更被賦予了深厚的書法意涵。許多人認為羲之對鵝的執著,並非單純的寵物愛好,而是從鵝的體態、神韻中領悟到了書法的執筆與運筆之理。

唐代《晉書.王羲之傳》:

性愛鵝。會稽有孤居姥養一鵝,善鳴,求市未能得,遂攜親友命駕就觀。姥聞羲之將至,烹以待之,羲之嘆惜彌日。又山陰有一道士,養好鵝,羲之往觀焉,意甚悅,固求市之。道士云:「為寫〈道德經〉,當舉群相贈耳。」羲之欣然寫畢,籠鵝而歸,甚以為樂。其任率如此。

這應該是最權威的官方記載,確立了寫經換鵝的故事。第一段可見於《世說新語》(收錄於《太平御覽》)中:「會稽有孤居老姥,養一鵝,鳴喚清長。時王逸少爲太守,就求市之,未得。逸少乃携故親,命駕共往觀之。姥聞二千石當來,即烹以待之。逸少既至,殊喪往意,嘆息彌日。」第二段則是劉宋虞龢《論書表》(收錄於張彥遠《法書要錄》):羲之性好鵝。山陰曇詠道士養好鵝,羲之求市,道士云:「為寫〈黃庭經〉,當與全群。」羲之欣然為寫,得鵝而回。

此典故成為後世將王羲之小楷〈黃庭經〉稱為「換鵝帖」的由來。

唐以後,書家與書論家開始從「象形」與「執筆」的角度,將愛鵝昇華為核心書法理論。(傳)唐虞世南《筆髓論》:

世傳王右軍通靈感物,好玩麒麟、孔雀,暨諸珍禽。又特好鵝,意取其執筆、轉腕、神態之似。夫鵝之頸,項長而有力,前凸而後凹,轉動靈活,象乎執筆之勢;其足行步,齊整而有度,象乎運筆之蹤。故右軍愛之,非徒玩也,蓋取其字之體勢耳。

這段文字直接將鵝的生理構造與書法的執筆、運筆連結在一起,是書論中論述羲之愛鵝最經典的解釋。鵝頸彎曲而富有彈性與力量,象徵書寫時腕、指執筆的虛靈與沉著。鵝掌划水或步行時整齊分明的節奏,象徵筆毫在紙上行進的步調與法度。

宋黃庭堅(1045-1105)《山谷題跋》:

山陰道士如相見,應寫黃庭換白鵝。右軍、官奴(王獻之)之書,皆自得於神俊,非特規摹前人。右軍愛鵝,蓋取其頸有回旋之勢,如人執筆轉腕以意使筆,故字形有神。

身為尚意書風的領軍人物,黃庭堅極為推崇從自然萬物中領悟書法的智慧,認為王羲之正是巧妙地將鵝頸的回旋之勢,運用到書寫所需要的轉腕技巧。有趣的是,他似乎也受到不少啟發:「於僰道舟中,觀長年蕩槳,羣丁撥棹,乃覺少進,喜之所得,輒得用筆。」

明豐坊(1492-1563)《書訣》:「古人執筆,多各有說……右軍愛鵝,取其足行、頸轉。足行則步武有法,頸轉則腕力圓活。今人執筆,死定指頭,如何得書?」具體地將鵝頸婉轉與靈活執筆相結合,藉以批評當代書家執筆過於僵硬,強調「腕力圓活」應如鵝頸ㄧ般。清包世臣(1775-1855)《藝舟雙楫》:「其法(執筆)如右軍之愛鵝,玩其動盪轉折。其頸之靈,其足之健,皆筆法之所本也。……始知右軍之書,無一筆不生於全身之大關節,亦無一筆不具鵝之全體。」認為王羲之乃是將鵝「靈動的頸」與「剛健的足」,化入了從全身發力的筆法之中,借用鵝的身體動態將精力貫注筆尖。

他還自題《執筆圖》詩來概括書、鵝關係:「全身精力到毫端,定氣先將兩足安。悟入鵝群行水勢,方知五指力齊難。」不過,兩人儘管說得一口好書法,卻在書法表現上不甚突出,因此在使用這些理論時要格外小心,若是過於當真可能走火入魔。

歷史學家陳寅恪(1890-1969)提出不同看法,認為王羲之出生於道教世家,為求得長生不死,曾「與道士許邁共修服食,採藥石不遠千里」。而鵝在中醫學上有解五臟丹毒的功能,因此歷來受到道家的重視,故寫經換鵝的目的就是希望能吃到鵝肉,以滋補身體,同理可證山陰道士養鵝的目的。事實上,以王羲之的地位,若只是要吃鵝肉解毒,何苦需要如此大費周章。甚至當年孤居老姥烹鵝款待時,不是應該好好享用一番,那可能演變至「嘆惜彌日」,顯非如此。至於是否真與書法創作息息相關,則屬見仁見智,讓大家自由發揮一下也無傷大雅。

回頭看看《晉書.王羲之傳》中「羲之欣然寫畢,籠鵝而歸,甚以為樂」的表現,不正是跟一位天真無邪的孩子看到玩具時的雀躍一模一樣,所以評語「任率如此」。或許一開頭的「性愛鵝」或「性好鵝」,才是真正的原因,不過就是出於個人的喜好,並不需要其他冠冕堂皇的理由。

《晉書.王羲之傳》︰又嘗在蕺山見一老姥,持六角竹扇賣之。羲之書其扇,各為五字。姥初有慍色,因謂姥曰:「但言是王右軍書,以求百錢邪。」姥如其言,人競買之。他日,姥又持扇來,羲之笑而不答。

圖1  宋 梁楷 〈山陰書箑圖〉,紙本墨色,31.3×58.9公分,國立故宮博物院藏。©國立故宮博物院Open Data

一個達官顯要無端去幫助路邊一位不相識的賣扇老姥(圖1),這在當時應該也是很奇特的行為,本質上跟喜歡鵝不是一樣怪異嗎?等到老姥食髓知味後,認真想要請王羲之幫忙書寫時,因非發自內心,也就很自然地婉拒了!這不正是魏晉風流中「任率」的自由精神,強調一個人要順應本性,保有真誠不做作的態度,才能散發出有不拘小節與俐落率氣的獨特魅力。

「任率如此」除了在個性上,書法上也能看出來嗎?答案是肯定的。以一般人最容易受到限制的簽名為例,王羲之在〈平安何如奉橘三帖〉中寫了三次「羲之」(圖2),按照世俗的眼光,三個肯定要一模一樣,不然也要很接近才算是正常,否則就有問題。

圖2  晉 王羲之 〈平安何如奉橘三帖〉局部,同作中的三個「羲之」差距大。紙本墨書,24.7×46.8公分,國立故宮博物院藏。©國立故宮博物院Open Data

當今學術界更是風行一種鑑定方式,將書畫家的「標準簽名」依年代序拿來比對,這樣簡略且理所當然的方法,對於普通藝術家或許管用,但遇到「超人」等級的就似乎行不通了。觀者不需要任何基礎,就能輕易比對這三個「羲」字,從起筆到結束,幾乎無一雷同,連最後的單字外型也相去甚遠。所以別說是同一年的簽名,連同一封信這麼短的書寫時間內,都能產生如此大的差距。

第二個「羲」比較完整,其中戈筆是最為特殊的部分。一般的出鉤都會在最末端,此處確選擇拉回至一小段後才出鋒,這樣的寫法很少在其他書家中出現,堪稱是書聖最有創意的寫法,在〈喪亂帖〉中也出現過(圖3)。

圖3晉 王羲之〈喪亂帖〉局部,特殊的戈筆寫法,紙本墨書,日本皇居三之丸尚藏館藏。

就傳統上的戈筆型態而言,確實顯得略為怪異,或許也是後人極少學習的原因。然而搭配其他點畫,卻一點也不奇怪,反而整體看起來很自然且順眼。這種不為尋常眼光或想法所限的書寫態度,與「東床坦腹」的行為舉止不也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隔行出現的兩個「復」字(圖4),同樣也是充滿著變化,只要仔細觀察便能瞧出不同的地方,具體領會書聖書法中的「變化神明」。空間處理的部分也很值得一提,第一個字整體呈現舒朗的結構,第二個字就有著「密不通風,疏可走馬」的藝術效果。鬆、緊空間的視覺衝擊,可以在欣賞時產生弱、強的相應節奏,大大增加審美的層次與豐富,避免陷入單調沉悶的氣氛。這些細微的處理手法,無一不是反映著書寫時的複雜心境。

圖4  晉 王羲之 〈平安何如奉橘三帖〉局部,同作中的兩個「復」字富有變化。紙本墨書,24.7×46.8公分,國立故宮博物院藏。©國立故宮博物院Open Data

點畫上的種種差異,其實也凸顯書法藝術的獨特性,也就是創作工具(毛筆)所具備的無窮變動性,如同東漢蔡邕(132-192)所提「惟筆軟則奇怪生焉」,柔軟獸毛加上圓錐外形的特性,在書寫過程中很輕易就能產生千奇百怪的線條。唯有第一筆下定後,第二筆才能隨著調整,接著依序一筆筆地完成,在還沒寫到最後一筆時,沒有人能預測最終的成果。過程中藝術家僅能憑著所謂的「任率」,依著心中的審美與喜好去創作,沒有既定的窠臼或是格套,一切的決定都順應當下的狀況伺機而動。無論是性好鵝,還是臨時起意題扇,完全聽從內心的真實本性來自由發揮,也唯有如此才能在書寫上達到「任意率性」的最高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