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美術館、玫瑰園與大阪市中央公會堂林立,大阪中之島已然成為都市裡一處富有綠意、藝文薈萃的沙洲。當中的大阪市立東洋陶磁美術館(The Museum of Oriental Ceramics, Osaka,後簡稱MOCO美術館),則為陶瓷愛好者流連的私房景點之一。
這座美術館於1982年創立,肇始於住友集團捐贈、堪稱世界級的中國與韓國陶瓷珍藏——「安宅收藏」965件。1996年至1998年間,又獲李秉昌博士(이병창)捐贈以韓國陶瓷為主的收藏351件。這兩大收藏一直是大阪市立東洋陶磁美術館的核心館藏,在該館常態展出。

此次「MOCO藏品精選—首次公開・久違的再公開― PART2」特別展,則以「綜合精選」的概念,展出館藏中其他同樣具有代表性的捐贈收藏。「MOCO收藏精選」,共展出6個單元,再加上常設的典藏展7個單元,大大小小共13個單元貫串三個樓層,對初次到訪的觀者而言,是相當驚人的規模。幸好館方貼心提供展間平面圖,避免觀者一頭霧水、走不出去。不過,走不出去的可能性依然存在,因為展品太豐富、太精彩啦!以下便來看看本次特別展精選了哪些作品。
豔姿渡海,古伊萬里收藏
第一展間,入門後正前一方薄簾,輕巧地分隔出觀展動線,同時也為該展間的「美人」們增添一抹神秘感。何以美人指稱?源於此單元主力展出「古伊萬里」中採金襴手裝飾、描繪美人紋樣的作品,由大罐、大盤之上的圖樣可見到多位和風美人。

古伊萬里可說是日本最早期的本土瓷器。於江戶時代初期,在肥前國(今佐賀縣與長崎縣,以有田町為中心)一帶誕生。17世紀中葉起,中國明清交替之際戰亂影響,導致景德鎮瓷器外銷中斷,荷蘭東印度公司(VOC)轉而向日本有田訂購瓷器,開啟了古伊萬里的歐洲黃金外銷期。又因多自伊萬里港裝船外銷,在海外逐漸以港口之名稱為「伊萬里燒」。 今日所稱「古伊萬里」,多指江戶時代燒製的伊萬里燒,以與近代的有田燒作品區別。
以風格及圖樣而言,早期作品主要以中國瓷器為摹本,隨後逐步走出與中國瓷器的差別化路線,發展出富有日本元素、極具華麗感的風格。其中,採用金襴手裝飾、描繪美人圖樣的作品尤具代表性,描繪了該時代女性之美與風俗采風,可謂是「描繪在瓷器上的浮世繪」。

如這件〈色繪傘美人紋大壺〉,壺身開光處一位腳踏黑色木屐、手舉紙傘的和服美人正翩翩起舞。令人聯想到同時代的人氣浮世繪繪師鈴木春信,他正擅長美人畫,以其作〈紅葉舞美人〉兩相對照,便可感受:雖分屬不同媒材,卻同樣展現江戶時代對女性風姿的審美趣味。

堀尾幹雄收藏中的濱田庄司
其後三個單元,皆源自堀尾幹雄收藏。堀尾幹雄(1911–2005)是日本知名陶瓷收藏家,與日本「民藝運動」巨匠、人間國寶陶藝家濱田庄司(1894–1978)交情甚篤。他還經常親自前往濱田庄司的窯廠,在作品出窯後挑選,並帶回日常使用。因此他捐贈給MOCO美術館的作品以濱田庄司之作為主,約有200件,此次精選了49件代表作,在第二及第三單元集中展出。
要認識濱田庄司,可以先了解日本的「民藝運動」。20世紀,日本正經歷大正與昭和初期的劇烈西化,加上西方同時也出現對工業化的反思。標舉傳統的、地方的民間手工藝之美,成為對工業化大量生產,以及藝術與工藝日益分離的一種回應。「民藝」的概念在1925年被提出,主力倡導者為思想家柳宗悅、陶藝家河井寬次郎及濱田庄司。他們希望翻轉唯有貴族、大師藝術品被奉為美的觀念,重新在庶民日常的、無名匠人所製的生活用品中,看見最純粹、健康的工藝之美。 濱田庄司的陶藝作品,就是其理念的最佳實踐。自滿室富麗的古伊萬里展間,來到第二或第三展間,會有極具對比性的視覺體驗,濱田庄司的作品多具備溫暖而樸實的質感。

綜觀濱田庄司的陶藝生涯,他自己有句相當精準的總結:「我的工藝,在京都找到方向,在英國開始,在沖繩學習,在益子開花結果。」
源於濱田庄司對鄉村的留念,相對淳樸的沖繩島成為他自英國返日後頻繁拜訪的所在。他受到古琉球的赤繪(註)影響所創發的赤繪系列,在眾多溫厚的大地色澤中尤為奪目。

從這件〈赤繪角瓶〉就可觀察到,其特色在於使用介於「九谷紅」與「伊萬里紅」之間的紅色顏料,且經常與綠色的釉上彩顏料搭配,在白化粧土的底色上揮舞出自由闊達的繪飾。器身側面所描繪的直桿綴葉圖紋,是他代表性的「唐黍紋」。唐黍(とうきび),在沖繩(琉球)方言和昔日部分日語中指的是甘蔗,此紋即源自他在沖繩甘蔗田裡的寫生。

濱田庄司更晚期的〈鹽釉繪刷毛紋扁壺〉,更可見他融會歐美製陶技術及沖繩經驗的成果。從器形來看,這件扁壺壺身大致呈梯形,又帶有微微的彎曲感。這樣的造型,可能受到沖繩從琉球時代就有的「抱瓶」所影響。因為抱瓶的一大特色為彎月狀的器形,輔以瓶身左右的貫耳穿繩後,是可以掛在肩上或繫於腰間,相當便於攜帶的酒器。

不過濱田庄司此件扁壺並無可繫繩的貫耳,且壺口較大。依館方研究,以功用而言可能更接近花器。 至於他所採用的鹽釉(Salt glaze),是在燒製過程向窯內投入粗鹽,獲得類似釉藥效果的一種技法。此技法源自西方,日本過去並無此技,亦不適用於日本傳統的登窯結構跟燒窯習慣。因此濱田庄司是在歐美接觸、考察後,才在東京益子的自家窯廠,建立專門的鹽釉窯,並將鹽釉結合日式技法運用於作品之中。
堀尾幹雄收藏中的古染付與天啟赤繪
作為「民藝」概念的認同者,與官窯較之相對樸拙的中國明代末期「古染付」與「天啟赤繪」,也是堀尾幹雄愛用的瓷器。堀尾幹雄捐贈的典藏中約有50件,此次特別展出其中28件。
所謂「古染付」,為明代末期天啟年間(1621–1627)前後,中國景德鎮民窯燒製的青花瓷器。此外,在古染付的基礎上,於釉上加飾紅、黃、綠等五彩者,則被稱為「天啟赤繪」。兩者的特色包含輕妙活潑的筆觸、豐富多樣的造形,以及口緣等處常見名為「蟲蝕」的釉藥剝落現象。

在當時中國本土市場中,相較於官窯等高級瓷器,這類民窯青花較不受重視,也就較難傳世。然而,當它們渡海到日本,卻契合了日人某種講求自然、不造作的審美意趣,大受好評,因此甚有許多古染付、天啟赤繪作品是專為日本市場製作。

如此次展出的〈青花網干圖八角皿〉,那三座宛如露營帳篷的三角物,實為捕魚網正掛在竹竿上晾乾。這類景象在中國的山水畫中常作為點景之用,不過在日本桃山時代(16世紀末)以後,這種點景被放大發展為「網干圖」(網乾圖)這一獨立主題,廣泛出現在各種美術工藝品上。此盤的圖樣又與日本的網干圖屏風極為相似,因此館方研究推測這是當時日本客人的訂製品。
首次集中公開的「松惠收藏」
本次特別展分為兩大核心。首先是由前述的古伊萬里、堀尾幹雄珍藏,以及最末單元「硯滴清玩—朝鮮時代的水滴收藏」所共同構成的「睽違已久的重逢」。 各收藏距上次集中公開,最短7年、最長達18年之久,不論對觀眾,或對原本同屬一家的文物而言確實是久違重逢。
相較於「睽違已久的重逢」,另一亮點,則是首次大規模公開的「松惠收藏」 。「松惠」二字分別取自茶道造詣極深的寄贈者父母姓名中的一個字。該收藏以茶道具使用的陶瓷器為中心,另包含書畫掛軸、茶杓與茶釜等。因此,本單元透過這些豐富多元的陶瓷器物,呈現日本茶道的器用之美。
最近興起的手刷抹茶風潮,簡單來說就是日本茶道的經典元素。自鎌倉時代(12世紀)粉末狀茶葉沖入熱水飲用的「抹茶」由中國傳入日本後,被稱為「唐物」的中國陶瓷以及被稱為「高麗物」的朝鮮陶瓷便用於茶道。

展間中一件〈青瓷蓮瓣紋碗〉產自中國龍泉窯。中國浙江省龍泉窯製造的青瓷,曾大量輸往日本,在當時被視為最高級的唐物,於茶道界中是備受珍重的存在。 其中,元代至明代初期所製作、釉色較為深綠的作品,傳說是透過為籌措京都嵐山天龍寺建造資金而派遣的貿易船(天龍寺船)所運載過來的,因此被稱為「天龍寺青瓷」。
自桃山時代(16世紀末)起,日本各地窯場開始生產茶道具,同時日本也向中國與朝鮮半島的窯場訂製,像是前述所介紹的古染付、天啟赤繪之作,便有許多是訂製的茶道具。

此外,近代陶藝家製作的茶碗也在此展出。當中一件河井寬次郎(1890–1966)所作〈花碗〉,運用褐色的鐵繪、紫紅色的辰砂,以及藍色的染付等顏料,以流暢舒展的筆觸在器皿上描繪出草花紋樣。 這位河井寬次郎正是與柳宗悅、濱田庄司共同主導了民藝運動的那一位,雖與濱田庄司之作所在展間有些距離,但也是一種遙相呼應。
硯滴清玩,朝鮮時代的水滴收藏
特別展的最末單元,以清新可愛的朝鮮時代水滴作結。所謂「水滴」(硯滴),是用來向硯臺注水磨墨的盛水器具。在朝鮮王朝(1392–1910)時期,受到中國文化的影響,在書房中鑑賞文房用具的雅趣逐漸興起,且朝鮮時代尊崇儒學(朱子學),文人們崇尚清雅、節制的生活美學,這種精神反映在器物上,這些文房具多以白瓷製作,水滴也是其中物件。

特別是18、19世紀的朝鮮水滴們,在紋飾或造形上都極具多樣性——有些繪有草花紋、山水紋或者題上漢詩,亦有些仿造果實與動物的造型。像是這一字排開的蛙形及鯉形水滴,拙趣的神情及清爽的配色,想必也能引起現代人的共鳴,齊呼「太可愛了」。

這般親切可愛的造型,也蘊含了與書房相關的吉祥寓意。先以中央這隻彷彿彎身跳躍的〈青花鯉形水滴〉為例,其可能取自鯉魚躍龍門的典故,指黃河鯉魚逆流而上,跳過龍門瀑布後便能化身成龍,帶有「加官晉爵」、「立身出世」的象徵。
另外的蛙形,蘊含的吉祥意味可就更多元了,從長壽不老、科舉合格到財富自由,都是牠的祈願範圍。最左的蛙,通體乳白,僅以青釉勾勒眼鼻,當為世人慣知的青蛙;最右的雖同名為蛙形,通體施以辰砂(朱紅色的銅紅釉),身上小疣粒粒分明,儼然是蟾蜍的特徵。雖然蟾蜍對現代人來說好像比較不討喜,不過牠也乘載了招財、考運亨通、避邪的寓意。考量水滴作為文房用具,或許採「蟾宮折桂」此一典故,象徵考試中榜、官運亨通。瞭解了這些小玩意可能的造型由來,不妨再想像水滴從蛙蟾或鯉魚口中潺潺注出的模樣,對慣用筆墨的文人而言,既實用又可愛,豈不樂哉!
特別展雖於此告一段落,但這只是MOCO美術館龐大館藏的一部分。若還有時間,推薦繼續走進典藏展,特別是安宅收藏和李秉昌收藏。再回頭對照此次展出的各批捐贈,就會發現日本、韓國及中國等地交織、共榮的器物成就有多麼驚人,實為令人饜足的美之盛宴。
延伸閱讀|〈如冰似玉的魅色──尋覓大阪市立東洋陶瓷美術館東亞青瓷「CELADON」的千年光輝〉
註釋:
「赤絵/あかえ」為日本陶瓷界常見術語,指在燒製好的瓷器釉面上,飾以紅、綠、黃、青等色料,再經低溫二次烘燒的技法。中文多譯為「五彩」,本文考慮此展為日本展覽,故保留赤繪之稱。
參考書目及延伸閱讀:
濱田庄司作 ; 大阪市立東洋陶磁美術館編集 《濱田庄司 : 大阪市立東洋陶磁美術館所蔵.堀尾幹雄コレクション 》,大阪市 : 大阪市美術振興協會,2008。
特別展「MOCO藏品精選—首次公開・久違的再公開― PART2」
大阪市立東洋陶磁美術館|2026年4月11日~2026年8月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