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4年,石川欽一郎先生以督察的身份來校視察,……石川先生看到藍蔭鼎……鼓勵他再接再厲,朝世界級的專業畫家之路邁進,並建議他採用「Wattmam」公司出品的手工水彩畫紙,甚至代他向英國直接訂購。……因此數十年來,他執著地使用同一種畫紙完全是因為經驗的累積,他覺得只有用「Wattman」水彩畫紙他才能盡情揮灑,淋漓地表現他想呈現的效果。」
這段內容出自藍蔭鼎兒子的回憶,收錄在1998年國立歷史博物館的藍蔭鼎回顧展畫冊中。然而,文章中提到的「Wattmam」卻是對「Whatman」的誤譯,之所以會這樣,推測是因為藍蔭鼎是用日語「ワットマン」(讀作Watoman)來稱呼這種紙張,才導致家屬也延續了這個唸法,也說不定。
從英格蘭的小磨坊出發
說起Whatman水彩紙的歷史,可以追溯至十八世紀的英國。
1702年,老詹姆斯・瓦特曼(James Whatman, 1705-1759)出生於大英帝國肯特郡,父親是製革匠。1740年,老詹姆斯與前紙廠主人遺孀結婚,取得肯特郡的水力磨坊Turkey Mill的土地權,開始投入資金改建設備,使其逐漸成為英國重要的造紙廠。根據英國地誌風景畫家保羅・桑德比(Paul Sandby, 1731-1809)的作品《肯特郡博克斯利溫特斯莊園全景,以及瓦特曼先生的土耳其造紙廠》(A View of Vinters at Boxley, Kent, with Mr. Whatman’s Turkey Paper Mills),可以看到為瓦特曼家族帶來財富的造紙廠景觀。

老詹姆斯過世後,由小詹姆斯・瓦特曼繼承造紙廠,進行造紙技術的革新,由於尺寸和紙張耐磨度等等的改革成果,讓Whatman紙廣受英國水彩畫家的青睞。像是風景畫家威廉・透納(Joseph Mallord William Turner, 1775-1851)便是Whatman紙的愛用者,其作品《德文特湖,及洛多雷瀑布》(Derwentwater, with the Falls of Lodore)(1797-98, Tate, U.K),即是使用1794年產的Whatman紙。
也是在1790年代,Turkey Mill易主,小詹姆斯・瓦特曼將造紙廠售出,輾轉接替經營的威廉・巴爾斯頓(William Balston)是小詹姆斯的徒弟,因為經營理念的差異,最終在肯特郡另一座Springfield Mill繼續生產Whatman水彩紙,這導致Whatman紙品牌的分裂。
越境的Whatman紙
Whatman紙在技術與生產上的革新,讓其不僅限於英國水彩畫圈,更成為跨國的熱門商品。由於本文篇幅有限,加上筆者研究尚在進行,因此只分享一些重要個案,藉此說明Whatman紙無遠弗屆的傳播。
在歐陸,1821年,感到身體日漸衰弱的拿破崙,開始著手立遺囑。如今這批遺囑保存於法國國家檔案館的鐵櫃裡,紙張上的浮水印標有「J. WHATMAN 1819 BALSTON & Co」的字樣,說明這是1819年由接手Whatman紙生產的巴爾斯頓製造。
除此之外,美國開國元勳喬治・華盛頓、英國維多利亞女王等知名人物,也都使用Whatman紙簽署過重要文件,或是作為私人信件用紙。

除了一般書信或水彩,十九世紀由美國博物學家約翰・詹姆斯・奧杜邦(John James Audubon, 1785-1851)編著了一本廣受好評的博物學圖書《美國鳥類》(The Birds of America),也使用了不同廠商生產的Whatman紙。根據研究,由於廠牌差異,隨著時間過去,兩款Whatman紙的顏色也變得不同。
在日本,隨著明治維新,東京神田由於1880年代明治法律學校(今明治大學)的移入,形成書籍、文具商舖的集散場域。1887年,日本最早的美術用品店之一文房堂落腳於此,最初看準隔壁明治法律學校的學生需求,以文具銷售為主,後來轉而販賣西洋美術用品。
從1914年文房堂的目錄中,已經可以看到「ワットマン紙」,也就是Whatman水彩紙出現在販售目錄中,包含不同尺寸、紙質(粗紋與細紋),甚至是Whatman水彩紙的速寫本。
隨著紙張進口,本就在英國廣為使用的Whatman紙,很快受到日本水彩畫家的喜愛,日本畫家岸田劉生以女兒麗子為題材的作品《麗子洋裝之像》,便使用了Whatman紙;知名文豪夏目漱石也是繪畫的愛好者,他曾在1905年的小說《我是貓》中,用貓的視角,講述主人購買水彩用品、毛筆與Whatman紙嘗試作畫的過程。同一年,前往日本留學的中國畫家李叔同(弘一大師,1880-1942)在文章中也談到,在日本,Whatman紙的使用者最多,價格也便宜。
從這點來看,Whatman紙1900年代似乎就已在日本(至少在東京)廣被使用。

終點站?臺灣
1900年代,日本水彩畫家石川欽一郎來臺從軍、任教,為了推廣水彩,他在雜誌上撰寫一系列介紹水彩媒材種類、特色的文章,自然也談到了Whatman紙。石川個人偏好粗紋的Whatman紙,認為能產生特殊的質感效果。
也因為石川欽一郎的推薦,其學生藍蔭鼎、倪蔣懷與陳英聲,也都有購買、使用Whatman紙的記載。像是文章開頭藍蔭鼎家屬的回憶中,提到石川推薦藍蔭鼎郵購Whatman紙,成為其一生愛用的紙張;在倪蔣懷的日記中,也有購買過Whatman水彩紙的紀錄;至於陳英聲,根據修復團隊針對數件畫家於1928年前往滿洲、朝鮮半島的水彩寫生進行穿透光檢測,也發現在畫作上方有著Whatman紙的浮水印。

如果能取得博物館、美術館科學檢測的穿透光報告,或許能找到更多Whatman紙被臺灣水彩畫家使用的紀錄。無論如何,從十八世紀英格蘭肯特郡的一座水車磨坊開始,到拿破崙筆下的遺囑信紙,再到夏目漱石故事裡的家貓飼主,最後是臺灣水彩畫家倪蔣懷、藍蔭鼎與陳英聲。Whatman紙乘載著無數書寫者筆下的圖像、故事與意念,展開精彩的全球旅行,不僅見證全球化市場的出現,也參與了水彩畫在英國、日本與臺灣發展的盛況。本文簡單梳理了Whatman紙的誕生與流通,未來或許能從物質文化、商品史與媒材史的學術觀點,更加深入研究,提供臺灣美術史不同的研究取徑。
參考資料:
- 本文為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補助案:「跨越時代的臺灣水彩畫家:陳英聲(1898-1961)的創作、事業與家族相關史料蒐集與基礎研究計畫」的研究成果之一。
- 藍高精、藍陳玉芳,〈生平與創作〉。收錄於國立歷史博物館編輯委員會編輯,《真善美聖:藍蔭鼎的繪畫世界》(臺北:國立歷史博物館,1998),頁27-28。
- Ana Norman, A Guide to the Watermarks and Paper Types Found in Audubon’s Havell edition of The Birds of America, July 1, 2026, Oppenheimer Gallery.
- J WHATMAN——THE MASTER OF WESTERN PAPERMAKING, July 1, 2026, Vintage Paper Co
- 石川欽一郎,〈水彩畫用紙の談〉,《みづゑ》85(1912-03),頁4-5。
- 李叔同,〈繪畫談〉。收錄於《李叔同談藝》(臺北:八方,2011),頁24。
- 岸田劉生,《劉生画集 第1輯》(東京:建設社,1948),無頁碼。
- 夏目漱石,《漱石全集 第一卷》(東京:漱石全集刊行會,1936),頁12。
- 有關陳英聲作品的修復報告,感謝陳英聲家屬提供。
- 《倪蔣懷紀念展日記彙整》,臺北市立美術館(2026-06-30瀏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