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灣地區成長的科威特當代藝術家莫尼娜.阿爾.垮迪尼(Monira Al Qadiri),以跨越歷史與星際尺度的視角,重新理解石油這一支撐現代文明的核心物質,石油不只是燃料或商品,而是一種帶有神學與幽靈性質的存在:既神聖又陰暗、無形卻無所不在。

阿爾.垮迪尼1983年出生於塞內加爾達喀爾,父親為科威特外交官,母親蘇拉亞.巴克薩米(Thuraya Al-Baqsami)則是藝術家與作家。儘管持有科威特國籍,但是在塞內加爾的童年記憶賦予了非阿拉伯的、泛球化的早期視野。這種「局外人」(outsider)的視角貫穿了她的一生,使她能夠以抽離的、人類學式的目光審視自己的母國文化。隨家人返回科威特後,年僅七歲的她見證海灣戰爭,親眼目睹數百口油井被點燃,石油在那一刻顯露出其雙重本質:既是財富與奇蹟,也是毀滅的根源。

16歲時,阿爾.垮迪尼赴日留學,在東京展開跨媒體藝術(Intermedia Art)的10年求學,日本高度發達的動漫視覺文化與對科技的迷戀深深影響她。她的博士研究中東傳統文化對悲傷的情感態度(其博士論文〈The Aesthetics of Sadness in the Middle East〉),發現傳統阿拉伯文化(如什葉派儀式、古典悲歌)將悲傷視為高貴且淨化的情感,但石油財富湧入與消費主義的興起,逐漸壓抑了這種「悲傷美學」。

這些經歷塑造了她作品的兩大脈絡:一是海灣未來主義,二是悲傷美學。2012年,她的音樂家姐姐法蒂瑪(Fatima Al Qadiri)與索菲亞.阿爾.瑪麗亞(Sophia Al Maria)共同提出「海灣未來主義」(Gulf futurism),描述海灣國家獨特的現代性體驗:超現代摩天樓與封建社會並存,宛若太空時代技術與貝都因傳統生活方式碰撞,海灣城市的繁榮建立在對極端自然環境(沙漠、高溫)的征服之上,依賴於高能耗的空調與海水淡化技術,本質上是脆弱且不可持續的,與充滿希望的「非洲未來主義」(Afrofuturism)不同,海灣未來主義帶有強烈的反烏托邦色彩,試圖揭示在石油資本驅動下,人類如何生活在一種「全息圖」(Hologram)般的現實中,並且透過物質財富掩蓋了生態崩潰的危機。阿爾.垮迪尼將鑽井平台幻化為外星飛船、,質疑海灣現代化的線性進步觀。然而她也意識到「未來主義」一詞易被西方獵奇化,因此後來更偏好使用全球普適的「石油文化」(Petro-culture)概念來討論這一系列問題。

阿爾.垮迪尼的創作長期圍繞珍珠與石油展開。珍珠是海灣地區前石油時代的經濟命脈,而石油則是現代的海灣社會。她敏銳地注意到兩者在視覺上的巧合:珍珠的虹彩光澤與水面浮油的彩色暈影極為相似:石油彷彿是誘人,但也潛藏危機的「黑珍珠」。她在早期系列《Alien Technology/Spectrum》(2014–2019)中將石油鑽頭放大為巨型雕塑或縮小為掌上裝飾,並以3D列印塑膠與金屬等多元材質,將玻璃纖維配合珠光汽車漆製作,使其在光線下幻變出珍珠/浮油般的紫藍綠金色澤,象徵石油工業中最核心卻不可見的權力,如同外星遺物般佇立,暗示石油本身作為一種來自地質深層的異質力量。

莫尼娜.阿爾.垮迪尼|異星科技(塔)(Alien Technology〔Tower〕) 鋁、汽車漆、旋轉裝置 265×124×124公分 2023 獨一件(附畫廊保證書)(圖片由Monira Al Qadiri及KÖNIG GALERIE提供)

阿爾.垮迪尼近年還推出了一系列的新作與展覽,深化對石油文化的批判。例如在柏林市立畫廊(Berlinische Galerie)個展「Hero」(2025)中,透過大量紅色指涉造船業中使用的防污漆(Anti-fouling paint),其中含有劇毒的三丁基錫(TBT),為了防止藤壺附著船底以提高航速,卻導致了海洋生態崩潰。紅色在此成為了工業效率與生態屠殺的雙重符號。

圖為莫尼娜.阿爾.垮迪尼個展「Hero」展覽現場,柏林美術館(Berlinische Galerie)。(攝影/Roman März,© Monira Al Qadir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