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療癒」與「藝術治療」近年頻繁被提及,卻常常被混為一談。本文邀請到藝術治療師金傳珩從專業訓練、臨床實務與博物館合作經驗出發,帶大家釐清藝術治療的核心精神與制度脈絡,理解藝術如何在安全、專業的結構中,發揮照顧人的力量。

藝術治療師是否會進入博物館或美術館?實際會做些什麼?

近年來,受「社會共融」、「文化近用」等觀點的推動,博物館也關注多元族群的平權服務,這正是藝術治療被導入博物館的原因。在美國,博物館編制包含全職藝術治療師已相當成熟。臺灣目前的合作模式以短期專案或計畫居多,通常多數是由藝術治療師針對館內特定展覽或館藏,來設計活動並直接帶領。少數則是由藝術治療師對館員或志工進行培訓,再由他們執行民眾服務。無論形式如何,核心目標皆是創造深層的參與經驗。

我曾於2018年台北雙年展,與藝術家張碩尹及臺北市立美術館合作,帶領「溪山清遠」工作坊。該計畫邀請病友,運用以臺北市空汙懸浮微粒製成的墨水,進行為期六週、每週一次二小時的創作。這件作品試圖透過身體的政治性,探討經濟生產、政府政策如何形塑人與生態環境的關係。

《溪山清遠》工作坊過程。(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身為工作坊帶領者,除了要忠於藝術家的創作理念,也同時須保障創作者(病友)的利益,這是藝術治療中最重要的核心。作品不是只為藝術家服務,而是如何幫助創作者透過創作安全地抒發情緒,從中理解自己與重拾對生命的掌控感,進而產生為社會發聲的能量。因為立場不同,我與藝術家有許多的討論與磨合,例如:

參與對象的專業評估

原先藝術家欲邀請肺癌病友創作大尺幅壁畫,並在展覽開展期間進行工作坊;然而,從藝術治療角度,肺癌病友通常預後不佳、沒有足夠體力能參與創作,因此我建議改為氣喘病友。

創作形式的調整

垂直的大型壁畫創作對參與者體力與技巧要求甚高,且墨水的流動性難以控制,易造成挫敗感。經建議後,藝術家將形式改成可拆卸的屏風,讓創作者能在桌面創作,完成後再由館方組裝。

安全感與隱私維護

為確保創作者心理及生理上的安全感,工作坊安排在閉館後進行,包括創作過程的拍攝,除了事先取得參與者同意外,我也與攝影師溝通拍攝的時間、次數與內容。

本計畫的主要媒材是具挑戰性的黑灰色系空汙墨水,對一般素人創作者來說,缺乏色彩且具有負面意涵(空汙)的媒材,容易引起挫折甚至心理不適。因此除了傳統墨水對應的工具,如毛筆與筆刷,我還準備了吸管、滴管、竹筷、可填充的空管麥克筆、牙刷、海棉滾筒、棉球、蓪草心、自然樹葉等。經由有趣的暖身活動,引導參與者以多元方式經驗與熟悉墨水,玩出不同創意、建立安全感及創作信心。

工作坊過程也設計多種創作活動,結合正念(mindfulness)與冥想,讓參與者能專注身體與媒材、環境的連結;在平靜與支持的氛圍下,安全地探索疾病在其生理、心理、社會不同面向之影響,並引導成員透過創作看見內在能量,得以自我照顧,並領會自身對周遭環境影響的可能性。

結合正念,引導參與者對自我身體的覺察,並賦能看見內在能量。(攝影/金傳珩)

這些實務上的細膩眉角,正是藝術治療師「以個案為中心」的專業體現,也因此才能建立安全的氛圍與良好的團體動力,最終達成參與者、藝術家、館方多方獲益的「皆大歡喜」。藝術治療在博物館,不只是帶領一場創作活動,而是跨領域合作、專業對話的深刻實踐。

《溪山清遠》完成作品。(攝影/金傳珩)

什麼是「藝術治療」?它和藝術創作或藝術教育最大的不同是什麼?

藝術治療起源於西元1930至1940年代的美國與英國,在臺灣發展已逾30年,是結合視覺藝術和心理治療的助人專業。個案在藝術治療師的引導下,運用繪畫、拼貼、黏土、多元複合媒材等創作,來探索內在感受、增進覺察、調適情緒、提升自信、改善行為等,促進生理、心理、社會與靈性的全人健康發展。

人人都能從事藝術創作,並從創作中抒發情感、感受到藝術療癒的力量,但身為創作者或藝術家,不自動等於藝術治療師,藝術治療師需受過碩士級學術訓練,包含藝術、心理學、神經科學、諮商與治療等理論及技巧,並在受督下累積相當臨床實務,取得認證後,才能執行藝術治療。

藝術治療重視透過創作表達情感與想法、連結內在自我,與著重創作技巧培養與美學評價的藝術教育不同。

藝術治療可以服務哪些對象?什麼樣的情緒狀態特別適合?

藝術治療能服務各個年齡層,包含兒童、青少年、成人與老人,也適合各種族群。如大家常聽到的情緒疾患憂鬱症、焦慮症,或是早療議題如自閉、注意力不足過動症、發展遲緩等,還有支持性醫療如住院病患、社會性議題如性侵、家暴、新移民文化適應等。一般人也能透過藝術治療紓壓、探索原生家庭或人際關係等。

藝術治療主要特色為「非口語」的溝通,有助個人表達語言難以述說的抽象情感和想法,對於認知功能發展尚未完全如兒童、認知受損如失智症患者非常有幫助。藝術治療過程需要實際碰觸、操作媒材與創作,整合了多種感官經驗與動作,也很適合幫助創傷經驗的人,因為創傷不僅影響心理、認知,也涉及多種感官等全面性經驗。

不同媒材真的有不同的療癒特性嗎?治療師如何選擇?

是的。在藝術治療中,媒材的物理特性及其對創作過程的影響,具有不同的療效。我們將媒材分成從流動性媒材到抗阻性媒材的連續向度。流動性媒材如水彩、壓克力顏料,通常缺乏固定結構,較易誘發創作者的情感流動;抗阻性媒材如石頭、鉛筆等,使用時需透過壓力與阻力作用,較易引起認知經驗。而粉蠟筆雖有結構,但因阻力低、能快速滑動,被歸類偏向流動性的一端。

我通常會讓自發性高的個案自選媒材,藉此評估其功能偏好,再擬定治療計畫。若面對需要較多引導的個案,則視其情況與治療目標來決定。以憂鬱症為例,面對情緒起伏大、淚流不止的個案,我可能會運用抗阻性媒材,藉由媒材有結構的界限來提供安全感與適度的情感釋放,避免情緒氾濫潰堤;相對地,面對過度壓抑、表面上總說「還好」的個案,我可能提供流動性媒材,協助其鬆綁防衛並找回情感連結。藝術治療中的媒材沒有好壞之分,只有適合與否,沒有一體適用的標準答案。若欲深入了解媒材應用,可參考《表達性治療連續系統:運用藝術於治療中的理論架構》(金傳珩譯,2018)一書。

在藝術治療中,「作品」的角色是什麼?

有別於以語言為主的心理治療,藝術治療具有獨特的「治療師-個案-作品」三角關係。作品能映照與外顯個案的內心世界,促進覺察、幫助澄清自我想法;作品也是涵容個案情感的容器,能承接難以言喻或面對的內在衝突、透過創作過程能安全地釋放情緒;作品也如同有緩衝功能的中間調解者,治療師與個案能透過作品或創作歷程來溝通。因此,作品也成為治療過程的載體,可視為個案記錄的一部分。

在臺灣,藝術治療目前面臨哪些制度困境?

歐美藝術治療的國家認證制度已行之有年,反觀臺灣藝術治療仍算新興專業,因此尚未成立專法。目前由民間的藝術治療學會,提供專業認證與把關。法源基礎的缺失,導致全臺全職「藝術治療師」職缺不到十個,在合作承攬的模式下執業,藝術治療師缺乏勞基法與健保保障,造成許多藝術治療師其實是以其他醫事專業如心理諮商師、護理師、職能治療師等來執業,亦影響藝術治療的專業認同與發展。

缺乏專法亦直接影響民眾權益。雖然藝術治療已納入多縣市早療補助,但因非醫事人員身分,導致醫師轉介困難,影響民眾的「知情選擇權」及受補助的機會。再者,近年市場湧現大量未經完整訓練的「藝術療癒」、「藝術輔療」、「藝術療育」或「藝術陪伴」服務,民眾難以辨識專業差異。然而,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看起來無傷、容易取得的藝術,在不當的運用下,恐對個案造成難以磨滅的心理傷害。

推動國家立法,不僅維護藝術治療專業及保障藝術治療師的基本工作權,也保障民眾能獲得安全、高品質的藝術治療服務。近年由藝術治療、音樂治療、舞蹈動作治療、戲劇治療以及心理劇五大專業所成立的「臺灣創造性藝術治療聯盟」(CATAT),積極推動相關法令政策,希望在可期的未來,能看見「創造性藝術治療專法」成立,讓專業服務在法治保護下深耕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