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牙利女導演(Ildikó Enyedi)請到曾對著「樹洞」傾訴秘密的坎城影帝梁朝偉出演的《你是不會當樹嗎》(下文以英文片名Silent Friend「沉默的朋友」稱之),在榮獲威尼斯影展六項大獎後凱旋歸國的首映,卻是在塞列伊(Sellye)的城堡植物園內,面對那棵電影中的銀杏巨木。但看似宣傳噱頭的背後實則是清晰地聲明,這棵樹才是主角,它應當第一個「看見」這部為它拍攝的電影。然而,體現導演創作姿態的插曲,同時更揭示了當代藝術與思想界近年來,如藝術史學者約翰.阿洛伊(Giovanni Aloi)與哲學家麥可.馬德爾( Michael Marder)稱之為「植物轉向」(vegetal turn)的一次認識論位移。人類中心主義已然限制了我們的意義宇宙,也導向了生態系的毀滅,他們共同指出那個讓人難以迴避的問題:「我們如此熱情關注植物,是否因為森林正在消失,而試圖在思想中保存那些正在現實中凋零的事物?」《沉默的朋友》或許以創作語言回應了藝術家們思考的相同「人/樹」問題,而且看似是最具「古典」電影形式的一次。關鍵,盡在沉默、不語之中。

《你是不會當樹嗎》劇照。(© 海鵬影業)

銀杏與分類學的三段歷史

《沉默的朋友》中不同年代、只因植物科學「研究」才交會的三條敘事線,實則是植物知識史上的三個關鍵轉折點,對應著人類理解植物的三種認識論模式,而梁朝偉的角色更是出自近代直接催生這個「轉向」的義大利植物神經生物學家斯特凡諾.曼庫索( Stefano Mancuso)。片中三個時代,三個主角,三種影像語彙,黑白古典的1908年是林奈分類學體系全面主導西方植物學的時代。格雷特(Grete)作為德國馬爾堡大學的首位女學生,以攝影探索植物形態中隱藏的宇宙秩序,她的方法是直觀、感知、跨越學科邊界的,這在當時的父權學術體制下不被嚴格的「科學」所承認。分類學系統性壓制了植物感知共存,「思考樹」的古老宇宙觀被歸入民俗與迷信,而植物被鎖入拉丁語學名的網格。格雷特的失敗不是個人能力的失敗,而是一種感知方式在制度知識體系下的失敗。

《你是不會當樹嗎》劇照。(© 海鵬影業)

1972年,同一個校園中的漢內斯( Hannes)身處反文化運動的尾聲,他的「暗戀」貢杜拉( Gundula)研究天竺葵的電化學反應,這對應1970年代植物學研究所引發的短暫公眾迷戀。科學儀器遇上了嬉皮的混雜認識論模式,數據與靈性並存的宇宙論。這段敘事是整部電影中最溫柔也最哀傷的,科學與感知的短暫握手最終仍以「不確定性」收場,指針的偏轉究竟是植物的情緒,還是實驗者的一廂情願?而2020年的梁朝偉則是一位在新冠疫情閉關中,與銀杏一同受困德國校園、只能獨自工作的外國神經科學家,他將嬰兒腦神經研究的方法移植到巨木上,以精密儀器記錄樹木的電化學反應,並生成迷幻色彩的神經網絡視覺化影像。這是植物神經生物學話語的直接電影化,用神經科學語言為植物的感知能力提供嚴格的科學佐證。然而片中這個最進步的認識論模式並沒有凌駕其他兩個,同樣開放、無法被完全「翻譯」。三個時代各有其局限與失落,銀杏始終靜靜矗立,不受任何一個認識框架的完全掌握。

《你是不會當樹嗎》劇照。(© 海鵬影業)

論述轉向的現場

過去十多年,「樹、森林、植物、生態系」等相關命題在當代藝術語境中的大量討論,事實上已經共同勾勒出「植物轉向」的幾個核心命題:植物不是背景而是「能動者」(agent)、其感知與溝通能力是科學事實而非浪漫想象、其時間尺度揭示了人類時間感的局限與傲慢、而對植物的壓制,往往與對女性、原民、非西方知識傳統的壓制具有結構性的同源關係等等,顯然都是近年大眾不陌生的展覽命題討論。「植物轉向」並非某一宣言的產物,而是在2010年代中期,從哲學、科學、藝術史、文化研究各自獨立的發展動態中,被事後歸納出的一個結構性轉變。顯然,我們更熟悉的是隨著動物研究與後人類主義的興起,在1990至2000年代已相當成熟的「動物轉向」。但植物不是新的動物,把道德關懷的圈子從人類擴展至動物,再擴展至植物,是一種線性的同情心外推。而真正需要挑戰的,正是這個「畫圈子」本身。

換言之,主要反對的是那個可以上朔至古典哲學,認為植物只具備生長、繁殖與吸取養分的能力,沒有感知、意識、內心的「歧視」。這不只是植物學的分類,更是一個形而上的等級框架,其文化影響延續至今,植物從來都是背景、資源、風景,卻從不是主體。美國植物學家舒斯勒(Elisabeth Schussler)和生物教育家萬德西(James Wandersee)在1999年稱此現象為「植物盲」(plant blindness),人類視覺系統演化上傾向關注運動物體,而植物的靜止性使其自動退入背景,成為注意力的盲區(這也正是《沉默的朋友》當中所凸顯的「沉默」關鍵所在)。從植物研究的角度來看,後人類主義也並未對植物盲免疫。觸動轉向的科學引信,是義大利植物神經生物學家曼庫索等人的研究,植物具有記憶、溝通、甚至學習的能力。根尖存在類突觸的細胞行為,揮發性化學物質構成遠距離的警訊網絡等等。這套語言本身就充滿爭議,把「神經生物學」詞彙套用於植物,是嚴格描述還是隱喻擴張?但爭議本身,正是轉向的核心:我們究竟能否用為動物設計的概念框架,理解一個演化路徑根本不同的存在形式?

《你是不會當樹嗎》劇照。(© 海鵬影業)

哲學家馬德爾提出「植物思維」,一種「無頭思考」(thinking without the head),無中央指揮,以分散式、根莖式的存在回應環境。植物沒有可被消滅的核心,局部死亡不等於整體消亡,它與環境的關係是滲透性的混合,而非動物式的邊界分明。藝術史學者阿洛伊則追蹤這場轉向在當代藝術場域的具體顯現,越來越多藝術家都超越「再現」植物,與植物共同創作、思考,讓植物的時間感、生長邏輯與不透明的他者性,真正滲入作品的結構當中。恰如《沉默的朋友》的結構,三條無法完整「連接」的敘事,沒有中央情節或高潮,模仿植物的根莖式存在邏輯,沒有主幹,每個節點都可以是起點,整體的意義不依賴任何單一部分的完成。這不是電影敘事的敗筆,而是植物形態學的一種電影化。

始終被中介的植物

研究生態影像的法國電影學者特蕾莎.卡斯特羅( Teresa Castro)指出,電影對植物的再現歷史充滿了人類中心的「占有」邏輯,從19世紀末的縮時攝影讓植物「加速」至人類可見的節奏,到20世紀科幻片裡的怪物植物,將植物異質性轉化為「恐怖」,銀幕上的植物從未「被允許」以自身的主體性出場。縮時攝影是這個問題的核心症狀,它貌似讓人「看見」植物的生命,實則是以一種技術暴力將植物的時間性強行壓縮進人類的感知尺度,是一種再度的殖民化。她也引用「酷兒親緣關係」(queer kinship)呼籲以非支配性的「凝視」,重新想象人與植物的共存形式。匈牙利女導演顯然對這個電影史有著清醒的認識,讓銀杏在長鏡頭中靜靜存在,鏡頭以各種角度與距離環繞銀杏,讓植物的形態本身成為沉思的對象。戲劇性的縮時攝影只留給發芽特寫「表演」其生命力,此外電影的整體節奏遵循植物式的時間感,沒有衝突高潮,沒有問題解決,只有緩慢的、有機的積累。這看來是一個認識論上的主張,要看見植物,必須先放棄人類的敘事節奏。

《你是不會當樹嗎》劇照。(© 海鵬影業)

這談何容易,於是片中面臨一個關鍵的無解衝突,如卡斯特羅警告越是美感化地再現植物,越有可能將植物重新「收編」為人類審美消費的對象,美感化使植物再度成為凝視的客體,而非讓它保有真正的「異質性」。一方面,片中的美感使觀眾看完電影,讓植物議題透過情感通道觸及廣泛的人群。但這同時意味著觀眾所接觸到的,是一個被精心美化、被情感加工過的植物性,而非植物本身的異質、陌生、甚至令人不安的他者性。顯然,這是電影作為媒介的結構性矛盾,它永遠必須以人類可接受的感知形式呈現世界。女導演選擇以美學共感為代價換取傳播,可說是一個極為清醒的創作選擇,但我們也必須看清它的「代價」。

樹的疏離感,他者性的無解現實悖論

綜觀之,「植物轉向」最終提出的是一個關於如何存在的問題,而非只是關於如何「看待」植物。《沉默的朋友》以電影的方式問了同一個問題,樹主角銀杏,在植物轉向的論述中具有特殊的象徵地位,它是地球上最古老的存活樹種之一,在2億5千萬年前就已存在,比所有現存的「高等動物」演化史都更長。它是植物神經生物學所說的「超越」任何動物演化高度的最佳例證,也是植物性跨越時間的「非死亡性」最具體的活標本。此外,可以說銀杏的存在感比片中所能召喚的更為「疏遠」,而這個距離也正是關鍵答案。人/樹之間存在某種可能的溝通、共振、甚至親密,三個角色以各自時代的語言,試圖建立這個連結。觀眾因而期待在某個時刻,銀杏會以某種可感知的方式「回應」,不必說話,但至少讓人覺得它在場、它知道、它感受到了什麼。這是電影作為媒介最擅長生產的、跨越邊界的共感、情感共鳴。然而銀杏在整部片裡保持著它本來的樣子,龐大、靜默、不透明,對人類的凝視既不拒絕也不回應。它的「疏離」正是哲學家馬德爾所說「植物性」(vegetality)的關鍵,植物的存在方式根本不允許被我們「理解」,它沒有中心、意圖、沒有可被讀取的內心。任何試圖「進入」植物意識的嘗試,都必然是人類自身想象力的投射,而非植物本身的顯現。真正尊重植物他者性的藝術,必須承受這個不透明,而這與「共情、共感」在本質結構上互斥。

《你是不會當樹嗎》劇照。(© 海鵬影業)

沉默、無以共感的人/樹朋友「關係」中的悖論便在於此,如果電影真讓植物保有其異質性,觀眾就會覺得被排拒在外。而如果為了觀眾的情感需求而將植物「人化」,則再度重蹈人類中心主義的覆轍,沒有第三條路。電影顯然選擇了前者,誠實地讓銀杏保持疏離,並為此承受了部分不可能避免的失望批評。這個選擇的代價是可見的,但它的誠實也同樣可見。或許某些觀眾感到什麼都「沒發生」,然而這恰恰正是千萬年來人類面對植物的真實處境,我們凝視、測量、命名、研究,而它靜靜地活著,不以我們的理解框架為依歸。銀杏的疏離感,不是電影少了什麼,而是做到了讓樹仍然是樹,不化作人類情感的樹洞「容器」。挫折感在這裡,或許是最誠實的回應,坎城影帝梁朝偉最重大的出演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