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藝術要走入國際視野，究竟需要具備什麼樣的能量？是純粹的學術梳理，還是強大的市場推動力？2025年10月在倫敦舉辦的「抒情．暴：倫敦當代臺灣藝術展」（A Blast of Lyricism，以下簡稱「抒情．暴」）給出了一個極具啟發性的思考與範例。這不僅是一場橫跨歐亞的展覽實踐，更是一次匯集政府「文化黑潮」補助、學術界專業論述與商業畫廊實務經驗的深度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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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這次成功的國際輸出，也進一步印證了文化資源如何在關鍵節點被放大其效益——今年二月，「抒情．暴」當中有三位臺灣藝術家作品進入大英博物館典藏，再到國際藝博會銷售動能的顯著提升，這樣的連鎖反應，正構成臺灣藝術在全球競逐中不可或缺的「底氣」與「利基」。也正是在這樣的實務脈絡中，耿畫廊負責人耿桂英以其近年橫跨國際藝博會與海外策展的經驗指出，當補助資源能在適切時機精準投放，不僅能提升單一展覽的規模與質量，更可能觸發一連串彼此槓桿的國際效應，為臺灣藝術開拓更具戰略性的發展路徑。

耿桂英表示，隨著近幾年持續參與國際藝博會，畫廊逐步累積出清晰的品牌定位與策展語言，也更能在國際平台上提出具體的藝術觀點與文化視角。而在三月底甫落幕的巴塞爾藝術展香港展會（Art Basel Hong Kong），畫廊迎來連續參展13年以來銷售表現最佳的一次，尤其是長期代理藝術家薛保瑕的作品，關注度顯著提升。她認為，這樣的市場回應與藝術家近期獲大英博物館典藏的消息密切相關，從學術認可到市場反饋之間，已形成一條相互強化的正向循環。

突破框架的策展實踐：以補助為支點，推動海外展覽的結構性升級

至於倫敦梅費爾區（Mayfair）No. 9 Cork Street舉辦的「抒情．暴」是如何發想的？這次展覽的協同策展人陳建今直言，最初因觀察到「文化黑潮」補助常被用作既定展覽的「補貼家用」，並未因此讓展覽的規模擴大或是內容更精進，於是其初衷是反向操作，將國家補助視為一個擴大格局的契機，決定「為這一次的補助設計一個展覽」，藉此在展覽呈現、空間大小與設備上做出更全盤且升級的規劃。

因而這次除了他作為畫廊策展人一開始即投入計畫，更邀請英國愛丁堡大學藝術學院教授楊佳玲擔任學術策展，藉此強化展覽的論述深度與國際對話能力，以扣合「文化黑潮」旨在推動臺灣藝術進入國際視野的核心精神。展覽地點擇定全球指標藝術博覽會「斐列茲」（Frieze）於 2021年創立的展覽空間，此空間僅限參展過斐列茲的畫廊提案並須經過評選，可以想見門檻之高。換言之，這是在長年在國際之間累積到相當資歷的畫廊才能進場的高端局。

「如果只是要在國外辦展覽，並不需要斥資如此高成本爭取在倫敦Cork Street的空間展出。」陳建今表示，若非有「文化黑潮」的補助計畫，即便畫廊有意追求文化能量的擴張與品牌的長線布局，在現實的預算與風險考量下，往往難以擘劃如此高規格的展覽策略。同樣地，展期間所舉辦的三場學術論壇，串聯國際學者與臺灣藝術家的對話交流，也超出了商業畫廊一般運作的範疇。他坦言，這筆500萬補助款所提供的，不只是資金，而是一種得以跳脫銷售邏輯、全面提升展覽深度與文化傳播效能的「結構性支撐」。他以「文化黑潮」的補助預算作為籌碼，反向說服商業畫廊去執行一般商業體系下做的非商業推廣活動，例如舉辦學術論壇、對接國外機構等。這不僅極大化了國家的補助資源，也完美落實了文化黑潮期待擴大國際文化話語權的初衷。

在這樣的總體思維下，「抒情．暴」展覽採取了有別於傳統商業展覽的策略，為了補足商業畫廊在學術論述與當地資源的不足，邀請了具備英國學術背景與人脈的楊佳玲合作，由陳建今提出初期藝術家名單與展覽大框架後，再由楊佳玲負責學術性的脈絡梳理，她進一步提出「抒情」的論述，選擇作品並與藝術家深度討論展示方式，她也主導學術交流並對接及英國在地機構。

參展藝術家名單及作品選件，也都經過細緻考量。除包括薛保瑕、陳浚豪在內的藝術家外，最終的藝術家名單中有三分之一並非耿畫廊所合作代理的藝術家，這是為了符合計畫需求，也讓整體結構更具說服力，讓參展陣容能呈現出世代及性別上的平衡，並整合各種不同的媒材與創作語彙，使展覽更具完整性與論述深度。陳建今針對楊佳玲梳理出的以「抒情」為核心的展覽命題，去尋找符合該議題的外部藝術家，為展覽帶入楊忠銘、李若玫、何宇森等優秀藝術家作品。同時，策展團隊排除運輸成本的壓力，納入陳浚豪蚊釘系列這樣足以「鎮場」、又可串聯展場脈絡的重要作品，最終也獲大英博物館典藏。

臺灣資深藝術家的進一步推廣，也是這次海外展覽計畫的重要層次。陳建今表示，隨著地位提升與作品單價水漲船高，資深藝術家往往會陷入國內收藏圈相對封閉、新藏家無力接手的發展僵局，為突破此一困境，畫廊必須積極將他們推向海外，透過國際展出來獲取「履歷」並與世界藝術史接軌，進而重新建立起強而有力的學術與市場連結，以確保藝術家長遠的生命力與影響力。

實際上，許多表面看起來屬於市場導向的行動，其實往往牽動著藝術家的後續發展。目前的頂級國際藝博會在遴選參展名單時，更看重的是畫廊如何收攏與聚合藝術觀點，以及與社會脈動的呼應，已經不是單純的商業銷售取向；另一方面，如果藝術品沒有達到一定程度的市場流通性，也代表著壓低機構端的典藏可能，因為這是整體產業結構的閉環。

打破孤軍奮戰：期待發揮商業畫廊的「藝積電」潛能

回顧近年的國際實績，耿畫廊自2024年成為臺灣首間成功叩關瑞士巴塞爾藝術展主展區（Galleries）的畫廊，並同時以藝術家吳天章的代表作《再見春秋閣》入選「意象無限」（Unlimited）單元；2025年，再度於該單元呈現蘇孟鴻的屏風大型空間裝置《殘山剩水鬧金屏》，持續拓展臺灣藝術在國際展覽語境中的尺度與能見度。然而，即便屢次突破門檻，畫廊主耿桂英仍直言：「雖然看起來很風光，但我們都只能孤軍奮戰，在國際藝博會當中的數百家畫廊之中，很難讓臺灣藝術被廣泛關注。我希望至少能有三家臺灣畫廊並肩前行，才能匯聚出一定能量的臺灣藝術視角。」這樣的目標，顯然無法僅憑單一畫廊的資本與理想支撐，更仰賴政府制度化資源的有效挹注與配置，否則這種「獨角獸」式的表現終究難以轉化為整體產業升級的長效動能。

另一方面，他們也認為，畫廊若要在國際上確立自身的品牌位置，反而必須藉由深度的文化推廣才能真正走出去，這點與「文化黑潮」企圖將臺灣文化向外輸出的整體策略非常接近且互相吻合。陳建今從實務面強調，恰是因為耿畫廊在國際藝術市場累積了多年的資本與實績，才具備進入Frieze倫敦Cork Street這種頂級空間的資格，這是畫廊特有的能量。

在耿桂英看來，商業畫廊儘管有營利的考量，但在藝術推廣與學術建構上同樣扮演關鍵角色，其靈活性與精確的預算控管能力更是不容忽視的優勢。她指出：「最好的展覽往往也具有最大的商業穿透力，目前在拍賣市場的高價藝術家，哪個不是藝術史的重要人物？」商業畫廊也有能力與使命進行學術的梳理與建構；再者，藝術家有畫廊代理也等於受到相當程度的肯定。耿桂英進一步分析，畫廊在經營壓力之下，其實更加擅長整合資源、放大效益，並在藝術家、藏家、市場與機構之間建立有效連結，這樣的「開槓桿能力」正是政府在推動國際藝文交流時應該積極運用的民間力量。「只有美術館或機構才能做藝文推廣交流」的觀念必須要被鬆動。因此，她也相當認同典藏雜誌社簡秀枝社長提出的「藝積電」概念，在每個領域當中由累積豐富實務經驗與資源的旗艦單位建立典範，帶領整體產業一起向上升級，隨之而來的獲利與紅利也不應該在這樣的機制中被排除。

補助政策建言：從「雨露均霑」走向「分級與信任」機制

耿桂英也指出，可以理解政府在現行的補助機制採取「雨露均霑」的模式，以讓各家畫廊都能得到資源，但公平分配的觀念在某種程度亦限縮了畫廊的企圖心與想像力，因而大多只能把目標設定在前進香港或首爾，對於門檻更高的歐美國際平台仍裹足不前。她強調，臺灣其實已具備晉級下一個關卡的條件——臺灣人才不僅具有成熟的策展能量，加上近年的國際政經情勢對臺灣相當有利，無須妄自菲薄。各大國際藝博會在主展區之外，還有許多主題單元可以申請，但臺灣畫廊業者往往擔心海外參展是過於巨大的投資，因此容易卻步。若是現行的補助機制能夠依據計畫規模與策略目標進行分級，將有助於鼓勵畫廊提出更具前瞻性的國際布局。同時，耿桂英也有感表示，政府對商業畫廊的信任若能進一步提升，也將使審查與執行更具效率，而非停留在顧慮補助是否涉及圖利特定畫廊的癥結點。

而此次「抒情．暴」得以斬獲這些成績，正是多方資源匯聚的結果：外館所動員的在地臺灣社群、畫廊既有的藏家與機構網絡，以及旅英學者楊佳玲所引介的學術能量，三者交織形成難得的協作結構。最終不僅促成前所未有的大英博物館典藏臺灣當代藝術，更驗證了跨領域資源整合的實質效益，顯示當補助介入得當時，其影響與發酵遠遠超乎預期。耿桂英希望能以此展為案例，籲請政府重新檢視補助資源的權重與機制，將經費得以更精準地集中投入到具備擴散潛力的計畫之中，而非僅止於平均分配的單次支持。

不以此自滿的耿桂英也表示，對畫廊而言，每一次在國際舞台所累積的能量與階段性成果，在落幕之後都將重新歸零，並轉化為下一步長期策略的基礎，也期許耿畫廊自身能持續作為臺灣藝術叩關國際的示範先鋒。唯有在持續變動的國際藝術生態中穩定推進，方能真正建立臺灣藝術的長期位置。陳建今也就實務現場第一線的觀察，表示新世代藏家的收藏觀念正在改變，例如更注重參與感、體驗式與觀點，畫廊也需朝向「內容策展」轉型，透過跨界、跨議題的展覽來建立品牌價值，才是因應未來的關鍵。

公私協力的下一哩路：政策賦能與產業轉型的交會

由這次成功的海外展覽之來龍去脈中可見，「文化黑潮」所揭示的，並不只是補助政策本身的可能性，更是一種重新思考國家文化戰略的契機。它不應該只像一場及時雨，而是一股推動產業轉型的暖流。當公部門能夠更有意識地與具備實務經驗與國際網絡的民間力量協作，補助便不再只是資源分配的工具，而成為驅動整體產業升級的關鍵引擎，並在關鍵的高端局給予臺灣藝術從業者/推廣者強而有力的預算支持，突破「獨角獸」單打獨鬥的困境。

耿畫廊的案例顯示出，當資源在對的時間與位置被啟動，所產生的將不只是一次性的曝光，而是一條得以持續擴散、彼此連動的國際路徑——這或許正是臺灣藝術邁向下一階段所需要的關鍵動能。藉此也可證明，商業畫廊若能獲得國家的信任與資源挹注，絕對有專業能力與實務經驗發揮極大的文化推廣效益，這也是目前臺灣畫廊要走向國際轉型、爭取話語權的關鍵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