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右任擅書法,號稱一代草聖,1949年來臺之後,由於樂意接受各方題詞邀請,書法作品遍布全臺,凡舉公家機關、廟宇古剎、勝景名山、民間商號等都可以見到他的書法字跡。

于右任的字也常常出現在法定文化資產當中,例如清華大學梅貽琦墓園、北投梅庭、北投普濟寺、艋舺龍山寺、三峽祖師廟、麥寮拱範宮等,奇特的是這些文化資產指定、登錄的理由,往往是建築具歷史或藝術價值,于右任的書法藝術往往不被提及。
于右任的字也曾經被當垃圾丟棄,金門縣政府曾因金城鎮古崗村耆老董金安的反映,在墳場棄置垃圾堆中搶救出一塊金門縣社會教育館的匾,讓當時的文化局長直呼撿到寶了。

最近臺電慶祝80周年招標優化企業識別系統,聶永真以96萬得標,在這個設計案當中將于右任書寫的書法風格標準字體「臺灣電力公司」,優化成屬於簡約、俐落、年輕版本的字體,卻引起軒然大波,因此讓我想談于右任跟臺灣這塊土地的故事。
于右任與二二八事件地景萬里紅酒店
于右任除了擁有書法家身份之外,最為人熟知的職稱就是監察院長,雖然監察院長任期一任為六年,由於憲法未明文限制連任次數,于右任擔任監察院長時間長達34年,時間是1930年11月18日至1964年11月10日,于右任正如其名諧音,屢屢「余又任」,是目前中華民國歷史上在任最久的五院院長。
1947年臺灣發生二二八事件,當時人在中國的監察院長于右任擔心,臺灣問題之嚴重性,「可能」及「可以」引起國際干涉(註1),因此派楊亮功、何漢文來臺調查,根據于右任呈給蔣介石《據監察使楊亮功等呈報調查臺灣事件情形及建議善後辦法》之相關資料分析。


二二七緝菸事件起因是臺灣省專賣局業務委員會派遣專員查緝員葉德根、鍾延洲、傅學通、劉超群、盛鐵夫、趙子健與警員4名赴淡水查緝私菸,這一群人在二月二十七日下午六時左右轉回,在太平町小春園晚餐,因查緝私菸無多,復前往萬里紅酒店附近查緝,遇婦人林江邁攜帶私菸五十餘條等,過程中將林江邁毆打致重傷,引起群眾激憤,查緝員為求脫身,其中一名查緝員傅學通在永樂町一帶向著群眾開槍示警,造成陳文溪被誤擊死亡,隨後引發更嚴重的二二八事件。
于右任這份調查報告與國家檔案局其它二二八檔案略有不同,這份文獻並沒有提到「天馬茶房」,反而提到「萬里紅酒店」,這顯然與普羅大眾認知的圓環緝菸事件在「天馬茶房」前發生略有不同。不過我認為這一份報告的描述更能呈現圓環緝菸細節,因為根據曾經口訪過萬里紅酒店業者與後代的古蹟修復建築師阮俊德,他也有類似說法。

阮俊德引述曾經是萬里紅酒店業者的報導,林江邁販售私菸的地點是在萬里紅酒店樓下的亭仔跤(tîng-á-kha),他表示,林江邁所販售的菸與錢財遭到強行劫收之後,追到隔壁棟天馬茶坊前,希望緝菸員至少把錢和專賣局製合法販售的香菸歸還,在此遭到查緝員葉德根用手槍槍托打傷。

萬里紅酒店就是萬里紅公共食堂,現在也稱黑美人大酒家,這一棟建築戰前二樓是「珈琲維特」(Café Werthers)。(註2)萬里紅公共食堂,又因為擔心「紅」字與中國共產黨的「紅」相呼應,會被文字獄羅織罪名,再次改英文名「All Beauty」,「All」臺語諧音為「黑」,因此就變成了黑美人大酒家,這一棟老房子以具有社交意義、建築價值在2007年登錄為臺北市歷史建築。
《據監察使楊亮功等呈報調查臺灣事件情形及建議善後辦法》雖然不是于右任親手寫的,但是這份與于右任有關的文書,獨特的指出二二八事件林江邁販售私菸地點。個人認為應該將文獻與建築一起展示,才能更了解歷史。
于右任與歷史博物館
憑藉黨國大老與書法家的雙重身分,于右任與南海路的國立歷史博物館關係十分密切。他不僅經常擔任史博館重要活動的剪綵嘉賓,也時常受邀題寫館名與各類匾額。
成立於1955年12月的國立歷史博物館,前身為「國立歷史文物美術館」,當時就是由于右任題匾,在此我將這一塊匾額稱為「史博第一代匾額」,可惜這塊匾額目前並未在史博的典藏名單中,目前下落不明。

1957年10月10日,國立歷史文物美術館正式更名為「國立歷史博物館」。隨著館名變更,館方依循慣例再次邀請于右任題字,於是誕生了史博館的「第二代匾額」。當時于右任先以傳統直式書寫方式,由上而下將「國立歷史博物館」寫於紙本,再由製匾師傅依匾額配置需求,轉換為由右至左的橫式排列製作。值得一提的是,這件作為第二代匾額底本的紙本題字作品,至今仍可透過國立歷史博物館典藏系統查詢。


除了館舍名稱的匾額之外,于右任的書法也持續出現在史博館的重要空間之中。1961年,史博館進行館舍擴建,增建中國傳統建築式樣的展覽大廳,並設立「國家畫廊」,此匾額也是由于右任題字。

筆者在「國立歷史博物館」的老照片中發現,1964「國立歷史博物館」突然換了匾額,是權集一時的蔣中正,用館閣體書寫,1964那一年,剛好那一年于右任去世,匾額是過世前還是過世後更換不得而知,需要更多查證,被換下的這塊于右任題字匾額如今也不知去向。

個人認為蔣中正的館閣體固然方正、好辨識,但是「國立歷史博物館」畢竟是展示藝術作品的博物館,入口的識別採用于右任的字體較佳,不過集大權一身的威權時代,根本沒有人敢質疑蔣介石。早期「國立歷史博物館」其實具有濃濃的政治性,經常舉辦蔣介石勳業、華誕、抗戰等相關主題的展覽。

蔣介石題字的入口匾額就成為使用最久的「國立歷史博物館」牌匾。蔣介石題字的「國立歷史博物館」用於匾額排列是由右至左,某種程度來說這是秉持書法的常規。不過隨著時代轉變漢字圈早就出現由左至右橫排書寫,這樣的改變主要是避免與阿拉伯數字及外文混用時產生閱讀衝突。因此當這樣字跡運用於企業識別時,史博也將「國立歷史博物館」這幾個字由左至右橫排製作。蔣介石書法字跡的「國立歷史博物館」就成為史博第一代標準字。

2024年2月國立歷史博物館在封館將近六年後重新開館,此刻有一個新的亮點就是門口牌匾與企業識別系統都再度採用于右任字跡,但是這個字跡是由〈國立歷史博物館建館記草書八聯屏〉中擷取集字,這件作品是于右任1962年書寫,時年84歲,2012年經文化部指定為重要古物。


于右任在臺灣有說不完的故事,他是書法家,個人認為企業識別系統加入漢字,可以呈現東方美學,但是現代企業識別系統採用漢字當標準字的時候也有縮放、微調、向量圖化、App運用等考量,因此觀賞第一手的原件最好。
而處處可見的于右任字跡或許不具罕見性,可是具有藝術性。文資委員在評斷古蹟、歷史建築的時候,是否應該把書法藝術也列入考慮。例如臺北六張犁曾立有于右任為太平輪事件罹難者所題寫的墓碑,然而該墓碑早年因未被列入文化資產保存範圍,最終遭到拆除。這件珍貴的書法遺存就此消失,至今回想起來,仍令人深感惋惜。
註釋
註1〈王寵惠呈蔣委員長三月八日呈第一四號之附件〉,《大溪檔案——臺灣二二八事件》,頁 101、103。
註2 酒樓、珈琲館等消費空間在日治結束後遭到政府命令改制為公共食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