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山水畫中,山川的恢弘氣勢往往成為視覺焦點,但那些輪廓簡略、比例微小的點景人物卻是賦予畫作靈魂的關鍵。這些小人物既不是獨立主角,亦非純粹附屬,而是畫家立意的載體與點睛之筆,將山水畫「可行、可望、可遊、可居」的理想意境具體呈現。他們或支杖遠眺、或乘舟泛遊、或靜坐讀書、或觀瀑沉思,以各種姿態穿梭於山石林泉之間,與自然對話,為畫面注入活力與內涵。這些點景人物絕非隨意點綴,實為畫家的化身與代言人,承載著其逸興與哲思。香港藝術館「畫中小人物」展覽精選館藏至樂樓藏品(註),聚焦點景人物的身分、故事與文化意涵。從隱逸情懷到塵世諷喻,展覽給予這些小人物不同的身分及故事,探索他們如何成為山水畫中的精神主角。

手卷中的時光旅人

傳統中國書畫的手卷形式強調敘事的延續與時間鋪陳,以獨特的移動視點,引領觀者展開一場時空之旅。畫家筆下的山川園林連綿成卷,自右向左緩緩展開,景隨卷移,時間悄然流轉,人物活動亦隨畫軸推進而變化,這些點景人物如時光旅人般與觀者並肩,於流動的景致中同遊,領略一日晨昏與四季更迭的詩意。

圖1 「畫中小人物」展覽以〈藥草山房圖〉的大型投映揭開序幕。

展覽入口處以〈藥草山房圖〉的大型投映揭開序幕(圖1),運用動畫技術,讓畫中人物躍然於幕,一旁則陳列手卷原作(圖2),動靜對照。

圖2 明 文嘉、錢穀、朱朗1540年合繪〈藥草山房圖〉,紙本水墨設色,28.8×123.6公分,香港藝術館至樂樓藏。

此手卷描繪文人雨後訪園的情景:客人穿過竹林石徑,與主人在草堂相聚,一同焚香、撫琴及栽花,直至月出後仍秉燭夜談。畫家巧妙運用移動視點,將園林中多重時空串聯起來,自右至左鋪陳整段雅聚過程。觀者彷彿隨畫中小人物漫遊其間,沉浸於詩意氛圍之中。全卷以淡雅的淺絳設色和細膩的筆觸,呈現優雅閒逸的文人意境。此作為明代吳門畫派三位畫家—文嘉(1501-1583)、錢穀(1509-1578後)及朱朗(1509-1586後)合繪,他們皆出自文徵明(1470-1559)門下。

山水裡的哲學家

早期的中國繪畫「人大於山,水不容泛」,人與山水樹石比例相近,甚至逾越林木。自隋唐以降,人物在畫面中的比例漸小,正如王維(699-761)《山水論》云:「丈山尺樹,寸馬分人。」點景人物雖細小如芥,卻以小見大,串聯自然與人文,成為畫家情感的寄託。高士在山水間凝眸沉思、漁父泛舟垂釣、文人尋仙訪道、詩客騎驢跋涉—這些身影投射畫家心志,或寄寓隱逸超脫,或抒發失意幽思。

◆看山看水看自己

微小的人物襯托山川之崇高,也映照文人面對自然與世變的敬畏與自省。畫中高士或策杖遠眺山色、或臨流觀瀑,立於崖邊或坐在樹下。這些點景人物往往衣袍簡素、五官寥寥,神態閒適,與山水相依。靜觀山瀑的背影引導觀者視線,隨飛瀑蜿蜒,循山勢起伏,進入畫家營造的詩意深境。經歷宦海浮沉、世事動盪的文士選擇歸隱,借畫中人暫隱林泉,寄寓情懷。

七處(活躍於約1630-1646)原名朱睿(音「床」),明宗室後裔,明亡後出家為僧。〈山水〉(圖3)繪於1644年三月,正值明清易代之際。近景丘陵溪澗,中景峭岩陡立,兩文士行走於溪畔,一著青袍半隱於樹叢間,另一朱衣執杖指向遠方,似寓遭巨變後仍尋精神出路;遠景主峰巍峨,層巒疊嶂,氣勢壓頂。畫家用細小人跡反襯山川壯闊,映照自身之渺小與國破家亡後的身分轉變,以自然永恆對比世事滄桑,建構明遺民的精神世界。

圖3 明末清初 七處1644年作〈山水〉,紙本水墨設色,294.4×107.3公分,香港藝術館至樂樓藏。

另一明末清初畫家程正揆(1604-1676)明亡後仕清,後遭革職歸里,遂避世山林,寄情於〈卧遊圖〉創作,累計數百卷。至樂樓此卷〈江山卧遊圖〉(圖4)為其訪友人宋犖(1634-1713)時於赤壁所作,所繪正是黃州山水。畫家以淡墨枯筆皴擦,寫出嶙峋的山岩質感。中段一文士執杖獨立於岩壁間,凝望遠方,其孤高沉思的姿態在廣闊山川中格外醒目,也反映程正揆罷官後的心境:因對故國的追思與歉疚,借「卧遊」達到精神游離的狀態,排解鬱結。

圖4 清 程正揆1667年作〈江山臥遊圖〉局部,紙本水墨設色,24.2×311.2公分,香港藝術館至樂樓藏。

◆一舟一竿隱於水

山水畫中的漁夫與漁父是文人筆下反覆出現的形象,兩者雖皆以漁為事,意涵卻迥異:漁夫乃捕魚為業的勞動平民;「漁父」則象徵隱士,見於《楚辭.漁父》,文中漁翁勸屈原(公元前343-前278)隨世沉浮,體現散淡自適的態度,遂成文人對野逸生活與隱遁理想的精神投射。畫中的漁父多獨坐小舟、臨流垂釣,隱於浩渺山水間,營造幽寂空靜之境。漁隱畫作不獨再現漁家風情,更是文人抒發失落、孤高與對精神自由的嚮往,一舟一竿間,既見閒適安逸,亦含孤傲不群。查士標(1615-1697)的〈漁父圖〉(圖5)便是一例。

圖5 清 查士標1684年作〈漁父圖〉,紙本水墨,150.5×71公分,香港藝術館至樂樓藏。

查士標為明末諸生,明亡後絕意仕途,僑居揚州。此軸近景一老翁獨坐船頭,遠眺江面。人物雖小,卻置於環山的湖泊之中,成為視線焦點,周圍大片留白強化了漁父遺世獨立之孤寂感。畫家在題識中慨嘆「未識桃源在何處」,既流露對世外淨土之嚮往,亦表現對現實中無處尋覓之無奈與悵惘。此中矛盾心境,正是明遺民群體之典型精神寫照:既不願屈節事新朝,又難以真正超然物外。

相較於查士標筆下孤高的漁父形象,文伯仁(1502-1575)的〈花溪漁隱圖〉(圖6)則描繪了更貼近現實的漁家生活。畫面分為三部分:遠景描繪青綠山巒及早春桃柳;中景一眾漁人或在垂釣、或在捕魚,呈現出典型的漁村生活;前景有漁人肩擔漁網,正在渡橋返回漁村,引領觀者走進安適的隱逸世界。文伯仁作為純粹的畫家,未經仕途挫折,其筆下漁隱不再是抒發失意的寄託,卻更近於以漁樂為主題的場景,充滿世俗氣息。

圖6 明 文伯仁1570年作〈花溪漁隱圖〉,絹本水墨設色,103.1×29.5公分,香港藝術館至樂樓藏。

◆尋仙訪道遠塵囂

入山問道象徵由俗入聖的追尋,亦寄託文人超脫世累、擺脫塵網的理想。文人喜繪名山洞府—修煉採藥之所,凡塵通往仙界的門徑。畫中常見道人或居士衣衫飛揚、姿態逍遙,或盤坐修煉、或登臨高山,皆以清淨的身影引觀者步入神山仙境。環繞白雲的崇山峻嶺正是通向超越塵世的方外天地。這些形象既呈現道家宇宙觀或佛教禪境,亦暗喻文人借仙遊之想,逃逸現實困囿,尋求心靈的安然與精神的永恆。

陸治(1496-1576)屢試科舉不第,飽受挫折,中年後隱居支硎山。此〈采芝圖〉(圖7)以蘇州名勝天池山為題,畫中奇石林立,山徑迂迴曲折。中央的拱石上,一位紅衣高士格外醒目,成為畫中焦點,尾隨一位提籃荷鋤的僮僕,正欲採摘珍貴的靈芝。畫作以多稜角線條、枯淡墨色勾勒嶙峋岩石,樹木則以濕潤細緻筆觸描繪,對比強烈。題識稱天池山為「瑤島」,將真實山川與仙境掛勾,使神仙世界變得真實可感,流露隱逸情懷。

圖7 明 陸治〈采芝圖〉,紙本水墨設色,46.7×58公分,香港藝術館至樂樓藏。

黃山亦是畫家筆下常見的仙山題材。相傳此山為黃帝修煉長生不老藥的地方,山中佛寺道觀林立,既是遊歷參禪、修身養性之所,亦是避世隱居的清淨之地。對生逢亂世的文人士子與遺民而言,黃山無疑是遠離俗塵的理想勝境。石濤(1642-1707)本為明朝宗室,明亡後削髮為僧,曾三遊黃山。

〈黃山圖〉(圖8)是他回憶30年前舊遊之作,供友人「他日遊山導引」之用。畫卷描繪黃山勝景始信峰,意指到此「始信黃山天下奇」,因而得名。前段描繪尖峭群峰聳立,呈現始信峰獨特的筍狀地貌;後段則以盤桓而上的山峰作結。畫中一位高士走上始信峰的渡仙橋,呼應李白(701-762)詩句「他日還相訪,乘橋躡彩虹」,遠離塵世的人間仙境躍然紙上。

圖8 清 石濤1700年作〈黃山圖〉局部,紙本水墨設色,19.5×112公分,香港藝術館至樂樓藏。

◆騎驢行山悟於途

騎驢者亦經常出現於山水畫中。古時驢為人騎乘馱物的代步工具。自中晚唐起,「騎驢」屢屢出現在詩歌作品,與落魄不遇的詩人形象相連。然而,驢不僅是失意者的坐騎,後世文人更將其引申為孟浩然(689-740)或杜甫(712-770)等理想詩人的象徵。此意象由詩入畫,相較於馬的昂揚不凡,跛足緩行的驢更映襯文人仕途失意的清高與孤傲。行旅圖中的騎驢者常行於曲折山徑、迂迴棧道,既追憶行旅經歷,也寄寓人生崎嶇之感懷。

王翬(1632-1717)〈征鴻圖〉(圖9)畫秋冬蕭瑟之景,坡岸與山石多用乾筆皴擦,呈現蒼茫古樸的氣息。畫面採用三段式的平遠構圖,遠山以短披麻皴寫成;中景為疏林溪水,溪畔茅舍疏落,隱約可見一葉扁舟靜泊其間;近景描繪一文士戴帽騎驢而行,童子隨行於後,不遠處有一行雁鳥振翼而過。鴻雁為候鳥,常象徵季節轉換與旅途漂泊。王翬出身文人世家,自幼對繪畫產生濃厚興趣。60歲時,他受康熙皇帝(1654-1722;1661-1722在位)的諭旨創作〈南巡圖〉,獲康熙賜書「山水清暉」,死後有「畫聖」之稱。此作為王翬奉詔上京監繪〈南巡圖〉期間所作,久離故里,自具飄泊之感,鴻雁遠飛亦寓離愁之意。

圖9 清 王翬1692年作〈征鴻圖〉,紙本水墨設色,79×41公分,香港藝術館至樂樓藏。

另一明末清初職業畫家顧符稹(1634-1716後),自康熙初年獲王士禛(1634-1711)聘任繪製棧道圖起,便以此題材為創作主線,終其一生孜孜不倦。至樂樓此幅作於1715年的〈蜀道圖〉(圖10)是其最後有紀年的傳世之作,既是畢生棧道圖創作的總結,亦見證了他對此題材的執著。

圖10 清 顧符稹1715年作〈蜀道圖〉,紙本水墨設色,90×47公分,香港藝術館至樂樓藏。

畫中一行人沿盤旋棧道攀登,穿行於崇山峻嶺之間。作品以細膩筆觸刻畫雲靄繚繞、層巒疊嶂的山勢,營造出嵯峨嶙峋、崎嶇難行的景象。棧道圖的傳統可追溯至唐代,李白〈蜀道難〉言「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以險途喻仕途。歷代畫家常以蜀道征途的艱險隱喻宦海浮沉,藉此抒發對官場風波的感慨。

道不盡的說書人

畫中的小人物,既是主角也是故事的敘述者。畫家以點景人物為引,將古典文學中的精彩故事娓娓繪入畫中。筆下的陶潛(365-427)走進〈桃花源記〉的世外之境,寄託了對田園生活的深切嚮往,也喚起大家對理想生活的憧憬;明末清初蘇州畫家黃向堅(1609-1673)為尋親跋涉萬里,沿途山水化為紙上景致,既流露對自然的敬畏,也承載對親情的執着。這些自文學走入畫中的小人物,不僅為畫面增添生動韻致,更引領觀者在畫卷裡尋得屬於自己的情感共鳴。

單元精選至樂樓藏品,分為兩期呈現,第一期以高簡(1635-1713)的《寫陶潛詩意冊》(圖11)為例,引領觀眾跟隨畫中小人物的足跡,進入桃花源的理想世界。畫家以清新素雅的筆觸描繪陶潛膾炙人口的〈桃花源詩并序〉(後人又稱其序為〈桃花源記〉)。

圖11 清 高簡《寫陶潛詩意冊》八開之頁一、頁二,絹本水墨設色,各14×20.8公分,香港藝術館至樂樓藏。

此冊首兩頁分別繪「桃花源外」桃林夾岸,及「桃花源內」屋舍儼然,村民安居樂業的場景。東晉末年時局動盪,陶潛仕途失意,深感人生憂苦因而嚮往歸隱田園、遠離紛擾尋找心靈寄託。桃花源象徵理想世界,人與自然和諧共存,生活質樸安隱,正是作者心之所向。

第二期展覽將聚焦於一段感人至深的尋親之旅。明末清初,蘇州畫家黃向堅父親遠在雲南任官,因戰亂失去聯絡,決定隻身探尋,自蘇州出發,途經九省三十三州,行程萬餘里,耗時五百餘日,終於雲南與雙親團聚。歸鄉後撰寫尋親紀程,更繪製百餘幅尋親圖,以路途所見西南山水奇景入畫,每頁配以題識細說經過,因而名噪一時。至樂樓藏此冊《尋親紀歷山水圖冊》(圖12)憶寫往返雲貴沿途奇特山形地貌,繪出幅幅疑幻似真的巨構,實是中國山水畫罕有之作。

圖12 清 黃向堅《尋親紀歷山水圖冊》十二開之頁二、頁十一,紙本水墨,各26×31.5公分,香港藝術館至樂樓藏。

空山中的缺席者

當人物悄然退場,留下的並非空白,而是化為餘韻悠遠的靜境。畫家刻意不畫一人,以空山、寂亭、孤舟為表達情感的符號,捕捉山水畫中人跡消逝後的細微回響與深邃意境,唯有畫家與觀者心靈得以遨遊其間。畫中的無人之地,展現「空故納萬境」的美學,也引人重思存在本質與自然的永恆。

展覽最後一個部分以動畫演繹龔賢(1619-1689)筆下的寂靜世界,在光影流轉間體會人跡消逝後的餘韻。龔賢用墨匠心獨運,層層積染,黑白對比強烈,有「白龔」、「黑龔」兩種風格面貌。〈釣罷歸來圖〉(圖13)就是以積墨法繪暮色洲渚景致。蘆葦叢中隱現一葉小舟,畫面雖無人影,卻有漁者的痕跡與氣息。

圖13 清 龔賢1672年作〈釣罷歸來圖〉,紙本水墨,131×51公分,香港藝術館至樂樓藏。

龔賢僅以簡約的豎橫兩筆表現漁舟,卻傳達人去舟留的寂寥氛圍。畫中題詩道出漁人釣魚既有所獲,遂買酒自酌,在夕陽餘暉下悠然看白鷗。此作不在於描繪人物形象,而是透過空景與餘韻,展現人與自然的微妙關係。這份缺席非真正的不在,而是一種選擇遠離塵囂,與自然共處的隱逸意象。

結語

「畫中小人物」有別於過往以嚴肅基調論述藝術的展覽,這次希望以輕鬆有趣的角度,邀請觀眾跟隨畫中人物的視線,發掘觀賞中國書畫的另一種可能。展覽特意加入動畫及光影元素,讓畫中人物「動起來」,將古人的日常場景生動再現。從〈藥草山房圖〉的雅集時光,到〈釣罷歸來圖〉的空舟餘韻,點景人物在山水畫中以不同姿態穿梭於至樂樓藏品之中。他們時而現身,時而隱去,卻始終牽引著觀者的目光與心緒。明遺民的家國憂思、隱士的超脫情懷、旅人的跋涉感懷,皆濃縮於寸馬分人的細微筆觸裡。當我們凝視這些渺小身影,實則是在觀照畫家的精神世界,也映照自身對自然、對人生的思考。

註釋:
已故慈善家及收藏家何耀光先生(1907-2006)以「至樂樓」命名其書齋,既表達鑑賞古人名蹟的無窮樂趣,更寄予「為善至樂」之意。他自1950年代開始收藏歷代書畫,認為書畫家的道德人品能藉作品流芳百世,達致「成教化,助人倫」之效。其收藏以明末清初「遺民」書畫最為獨特出眾,備受藝壇和學術界重視。何氏後人先後於2018及2021年慷慨捐贈至樂樓藏品予香港藝術館,以作公開展示和教育研究等用途。香港藝術館遂設立永久「至樂樓藏中國書畫館」,長期展出藏品並舉辦學術及教育活動,與市民大眾共享鑑藏之樂。

「畫中小人物」

香港藝術館│2025/12/23-


原文載於《典藏.古美術》403期〈賦予山水畫靈魂的關鍵──香港藝術館「畫中小人物」展覽〉,作者:香港藝術館至樂樓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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