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心裡,研究、寫字、畫畫,就是我每日生活的全部,
就是一生與書畫為伍的志業。

──張光賓
張光賓(1915–2016),晚年依然致力於書畫志業,在90歲高齡創發了「焦墨排點皴」技法,為傳統皴法注入新貌。(攝影/藍玉琦)

張光賓,一世紀的光老,據於德,遊於藝。

張光賓,字序賢,號于寰。1915年生於四川達縣西雙河鄉(今沿河鄉),開門見山是深烙於心的視覺記憶,巴山蜀水的景色成為日後創作的養分沃土。初中畢業,任小學教員、小學校長六年後,自感不足,毅然辭去安穩的教職工作。28歲時考入國立藝術專科學校三年制國畫科,從傅抱石、李可染、黃君璧、潘天壽、豐子愷、高鴻縉等諸名家學習,受傅抱石、李可染影響深厚,也在此時確立了以書畫為終身志業的目標。

「拋開,埋下頭來。」李可染引用西哲的一句話,讓張光賓苦幹實做地專注,藝事不輟;「假使你們將來想在藝術上、在繪畫上有所成就,千萬要有一個吃飯的本領。」傅抱石上課的第一句話,令張光賓印象深刻,若是以鬻畫維生將受外界控制,則無法盡其在我、以誠創作。因著這二句話,張光賓自藝專畢業後從未拋下手中那枝毛筆,於1946年離開重慶前往東北,在遼北四平參加戰後復原青年社宣組訓工作。1948年自東北幾經輾轉並在友人協助下舉家來台,初擔任陸軍少校教官,後於海軍第二艦隊指揮部擔任文職,同少校秘書,1953年升中校,1954年調海軍總部,並升上校,直到1969年自國防部諮議官退伍,並經黎玉璽推薦轉至故宮書畫處任職。軍旅生涯20年,張光賓說:「無論置身於任何惡劣的環境,對於中國書畫的熱忱從未減退。所以我總是利用公餘時間作畫寫字,非常快活!」不論是動亂時代中的1947年於四平會戰後在遼北四平首次個展,或是遷居台灣後1951年於高雄左營個展、1966年在國軍文藝中心個展,張光賓都展現出對藝事的堅持。

1968年至1987年間,張光賓於台北故宮博物院任職研究員。在故宮20年的學術生涯中,他潛心鑽研古書畫,編成《元四大家》圖冊,並精準判別古籍真偽,被讚譽為「元代書畫史活字典」。(圖片來源/藝境藝廊)

由「一介文人」從軍,被同袍輕蔑,張光賓想起傅抱石在溽暑中揮汗研究不懈的身影,教誨猶在耳際:「文人要耐得住寂寞,腰桿挺直,勤於耕耘,忠於自我實現」;後又因軍職之故,被視為「一介武夫」的他到故宮,53歲的張光賓從委任最低職等試用助理幹事做起,潛心研究,首先發現徐復觀在香港《明報月刊》發表文章的錯誤,為黃公望〈富春山居圖〉撰文翻案,進而引發諸多學者對此作的真偽關注;籌辦「元四大家」特展時,僅以一年時間,編成《元四大家》圖冊,深獲肯定讚譽,進而被譽為「元代書畫史活字典」。1987年73歲自故宮書畫處研究員退休。軍旅20年,故宮行走20年,張光賓盡其在我,「雖因生計東奔西走,未嘗廢棄筆硯」、「與
古書畫相親,又幾二十年,仍未曾一日稍懈」。

約1970至1980年代,張光賓先生於學術講堂上進行中國書畫史專題演講之歷史留影。(圖片來源/藝境藝廊)

自故宮退休後,張光賓全心專注於書畫創作與書法推廣,真正開啟他一路以藝術為志業的生涯中,創作表現最為光耀的旅程。在傳統的基礎上自我精進,91歲時創「焦墨排點皴」賦予皴法嶄新意象,他在〈谷口舊家〉中自題「及至九十歲,復捨棄繁華,歸於樸厚,惟用焦渴筆墨點染,憑其所思,東塗西抹,且不置人物,意在營造佳景,任觀者能隨想悠遊其間。」一路走來,光老的藝術實踐,可謂體現在其90歲創作的聯句──「我行我法我求索,不野不文不逐流」。

張光賓先生於寓所全神貫注創作草書與焦墨山水。自故宮退休後,他全面專注於書畫創作,並於九十一歲時獨創「焦墨排點皴」,在〈谷口舊家〉自題中展現「歸於樸厚,惟用焦渴筆墨點染」的純粹藝術追求。(圖片來源/藝境藝廊)

涓滴成流,終為江河。光老自身的藝術成就如是,光老淑世推廣書畫亦如是。張光賓從不了解、也不在乎自己的書畫值不值錢,他總是在展覽義賣後就請學生將款項直接轉入捐贈單位。累計至今共捐助台北藝術大學獎助學金達新台幣1000萬元,及捐贈關渡美術館〈草書唐詩三百首〉300餘軸及畫作四件,供該館展覽、研究、典藏;捐贈台北故宮新台幣1000萬元及其麗山寓廬房產,挹注學術研究。捐贈中國書法藝術基金會新台幣500萬元,推廣書法文化;兩度為台南「鹽分地帶文化館」籌建及推動,舉辦個人書畫義賣展。另如:中國書法學會、中華書道學會、澹廬書會等諸多單位,都曾獲其捐款贊助或書翰義賣。光老推廣書畫、獎掖後進,不遺餘力,奉獻出一己數十年的心力勞務及積攢的養老薪俸,他笑呵呵地說「這沒有什麼,只是盡自己的微薄之力」。張光賓在2010年獲頒第29屆行政院文化獎得獎理由之一:「張光賓先生一生不忮不求、澹泊開朗、謙虛隨興,為藝術而藝術,書畫創作、學術研究終生不輟,成就斐然。其對於以翰墨來推動文化藝術,弘揚固有文化、倡導藝術教育、提攜後進及栽培人才可謂不遺餘力,且身體力行、出錢出力,其不攀名利、默默關注地方文化的淑世襟懷,教人感佩,在藝壇樹立了『光風霽月』的人格典範。」

張光賓先生於其個人書畫展演講台前致詞。(圖片來源/藝境藝廊)

「書與畫為終身事業,唯須盡其在我,力爭上乘,游心恬澹,順乎自然。」張光賓對於書畫的熱忱與忠誠,深植於每日生活,「一天不提筆,就感覺怪異。曾經有一次我到花蓮太魯閣遊玩,書畫荒廢三天,脖子立刻像生鏽不靈光⋯⋯」近年光老因身體病痛,曾說:「我這個腳,晚上痛得睡不著覺,什麼止痛藥也不止痛,就拿著筆拿著就止痛了,就忘記了。雖然我的體力已經衰退很大,但是我要把握這個時間,一不做這一生就白費了。」紙上繁星點點是光老「盡其在我」的胸中丘壑,書畫志業秉於因緣,也是從不輟廢的自我堅持。2012年底至2013年於中華文化總會「年華若夢.人生似錦」展覽,展出張光賓從早期至近期的書畫作品;2013年9月兩岸漢字藝術節,考證並復刻西漢〈急就篇〉木觚;近期11月則與姚奠中於國父紀念館聯展,在在展現豐沛的藝術創作能量。光老筆墨任自然,自就讀藝專起70年如一日,一世紀的書畫志業永不退休,人生似錦!


原文載於《典藏.古美術》255期〈一世紀的光老,據德遊藝——張光賓藝壇成就導覽〉,作者:藍玉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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