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物買賣常常是需要一點運氣的,識貨者可能阮囊羞澀,縱使家有資財也不一定能遇上珍品。
19世紀的蘇州,是晚清金石收藏與古物交易的重要中心之一。當地文人、官員與收藏家之間透過書信往來、拓片交換與雅集品評建立交流網絡,古物資訊得以在不同城市之間流通。歸安人(今浙江湖州)吳雲(1811-1883)也是古物市場中的競逐者之一,吳雲雖非蘇州人,在江浙一帶作過幾任地方官,最後在蘇州知府任上致仕,從此寓居蘇州,與蘇州收藏圈交流密切。

在吳雲一生的收藏之中,「齊侯罍」是他最珍愛的名器,從不輕易示人。「齊侯罍」是清代中葉在收藏圈中公認的名器,原為清代經學大家阮元(1764-1849)的收藏,壺內有銘文168字,是阮元收藏青銅器中字數最多的一件,阮元購得此侯罍後多次歌詠、拓印,然而,如此珍寶在太平天國戰亂逸散,後歸於吳雲之手,吳雲寶愛此罍,將他的齋室取名為「抱罍室」,甚至自號為「抱罍子」。

上天似乎特別鍾愛這個男人,獲得阮元的「齊侯罍」後,又再得另一寶貝─蘇州「懷米山房」曹載奎(1782-1852)的舊藏「齊侯中罍」,內有銘文142字,兩件器物器型、紋飾大同小異,吳雲得到兩件寶罍欣喜異常,便將其室改名為「兩罍軒」,不但自書齋名,也改號為「兩罍居士」。像這樣以收藏來自取別號或齋室的文人在晚清為數不少,說明了這些珍寶對收藏家的重要性。
金石,知識階級的溝通密碼
清代乾隆、嘉慶之間,學術風氣轉向考證之學,金石文字作為直接證據可以考經證史,學者們興起四處訪碑與收藏金石拓本的熱潮。乾嘉學派的代表人物錢大昕(1728-1804)談及自宋代以來金石研究的兩個面向:「或考稽史傳,證事蹟之異同;或研討書法,辨源流之升降。」身兼金石學家與書法家翁方綱(1733-1818)也提到「金石雖其夙癖,而大致歸於二條:一則有關考據者,一則有益書法者。」兩人的論點都說明了收藏、研究金石的兩大目的:一為透過第一手文獻,考證並識讀文字;二則從書法藝術切入,帶來新的風格靈感。
金石文字的識讀能力成為文人修養的重要一環,也成為融入學術時尚話題最基本的入場門票。當時重要的金石學家、收藏家如:吳雲、潘祖蔭(1830-1890)、王懿榮(1845-1900)、吳大澂(1835-1902)、陳介祺(1813-1884)、吳式芬(1796-1856)皆互有書札往來。
潘祖蔭是當時京師最大的青銅器買家,1877年吳大澂信札中提及「都中吉金皆為潘伯翁所得」收藏豐富可見一般。吳大澂、潘祖蔭皆為江蘇吳縣人,兩家為通家之好,吳大澂較年長,不過潘祖蔭年僅22歲即中進士,出仕為官,比吳大澂早了十幾年,更是吳大澂的座師。王懿榮為潘祖蔭門生,同在北京共職,精於鑑定,活躍於京師的收藏圈,潘祖蔭因公務繁忙,多仰賴王懿榮為其奔走、打探骨董消息,王懿榮同時也是吳大澂的結拜兄弟。


潘祖蔭與陳介祺號稱「南潘北陳」,陳介祺為山東著名的金石學家與古器物收藏家,精於鑑藏、考訂,收藏極為豐富,包括青銅器、璽印、封泥、碑刻、錢幣等,青銅器收藏尤精,包含毛公鼎、天亡簋、兮甲盤等稀世之珍,對金石拓印也有一套精闢論點。吳式芬與陳介祺同為山東金石圈,兩人都有豐富的封泥收藏,更為兒女親家。
拓片,交流考訂與異地買賣的重要中介
在清代金石收藏與研究活動中,拓片,不僅是保存器物形貌與銘文的方式,也成為學術交流的重要媒介。拓片是利用紙張、墨色與拓包等工具,將碑刻或器物表面凹凸不平的紋飾、銘文與形制轉移到紙面之上,使原本不可移動或難以觀看的金石遺物得以「複製」並傳播。也可以同時複製多件,這種技術在原理上與木板印刷頗為相似,其核心目的都是將單一的原物轉化為可反覆流通的圖像。藏家之間常以拓片互相傳閱,據以考訂銘文、辨析字形,並進一步展開學術討論。透過拓片,遠在異地的學者亦能共同參與金石研究,使拓片成為金石資訊流通的重要載體。

此外,在晚清日益活躍的古物交易中,拓片也扮演了異地買賣的重要中介。由於青銅器多出自河南、陝西等商周時期的都城,距離京師路途遙遠,文物體積龐大、不易移動,收藏家往往先索取拓片,以了解器物形貌與銘文內容,再決定是否購藏。這種以拓片為憑的交易方式,使遠距離的收藏活動得以進行。
拓片同時也是判斷器物真偽的重要依據。收藏家與金石學者常透過拓片比對銘文字形、款識風格與器形特徵,以考訂其年代與真偽。因此,在金石學研究與收藏活動中,拓片既是文獻材料,也是鑑定工具。

1872年吳大澂聽聞同為蘇州收藏家李嘉福(1829-1894)新收藏了一件青銅器,他寫信詢問:「前聞書森云,吾兄新得一器,如蓮瓣,款識極精。想系匜之小者,可否拓寄數紙?如可見讓,乞示價值為幸。或有他器文字精確者,並望留意寄示拓本,即可議價。如銅質有破碎處,亦乞註明為要」由此可知,在蒐購古物時,主要先參考拓片來鑑定,尤其是有銘文的器物,文字更是真偽判定的重點,不過拓片仍有其限制,因此青銅器若有破損,仍需要以文字註記說明。然而吳大澂看過拓片後並沒有下手,在同一年冬天他寫給兄長吳大根(1833-1899)的信中提到:「笙魚(李嘉福)所得小匜,已見拓本(書森寄潘司農看),的系贗品(一小燈亦不真),無須問價。」
由於拓片兼具學術交流與收藏鑑定的功能,學者們習慣在拓片旁題寫關於器物的考釋、銘文釋文、古物身分考證以及鑑賞心得,拓片結合考據內容超越了原始的複製價值,「一經品題,頓覺紙貴」,一件拓本可能因有金石學者的題跋,而獲得更高的價值。甚至時人在拓印、裝裱時會特意留白,以形成一個特殊的討論空間,吳大澂在給拓友兼幕僚尹元鼐的信札曾就器物考據目的對拓片的裝裱提出要求:拓墨上下空紙宜裁去,可留釋文地步,此為每行七八字、八九字者而言也。若爵文、觶文之兩三字者,下方盡可寫釋,不必過高。凡黏一拓本,必思何處寫釋文,何處寫考據,稍為留心,便無不合式之處矣。從吳大澂的要求中可以發現,拓片通過題名、釋文、考據,可以形成一件具有考證價值的新「作品」。

全形拓,金石器物形貌再現的技術
無論是文獻價值還是藝術價值,都需要通過拓本對金石的「複製」才能實現。然而,拓本並非單純的機械複製,而是一種高度仰賴手工技術的工藝,每一次椎拓紙張厚薄、墨色濃淡、拓包力度以及拓印順序,都會影響最終效果,因此即使拓自同一件碑刻或器物,每一件拓本仍可視為獨一無二的作品。也正因如此,拓本之間的價值往往差距甚大。有些拓本因年代早、傳世稀少而格外珍貴;有些則因拓工精細、墨色清雅而備受推崇;亦有一些因拓印粗劣、字跡模糊而難以傳達原刻神采。
清代金石學家對拓本品質尤為重視,資深藏家也會指點拓印技術或是相互介紹拓工。乾隆四十一年(1776),趙魏收到黃易所贈拓本時,便在回信中指出其拓工拙劣,未能呈現古刻神韻。趙魏並進一步傳授精拓之法,指出拓碑宜用「白而薄」之紙,墨色須「淡而輕」,並以細綢包裹綿軟物,「如婦人粉撲狀」蘸乾墨輕撲其上,使墨色均勻如蟬翼。這種以薄紙淡墨、輕拓而成的技法,後來被稱為「蟬翼拓」,其特點在於能夠將極其細微的凹凸紋理清楚呈現,即使刻痕凹凸變化不大,也能拓出輪廓。

吳大澂也曾向潘祖蔭力薦拓工,他在信中寫道:「陳子振摹印則佳,拓全形器必亦精細,吾師何不一試之。如果能拓,將藏器拓一全份,裝成巨冊,亦一大觀。」請優秀拓工必然有其成本,吳大澂所推薦的這位拓工「其人樸實,必不孳孳為利。」看起來品質優良、價格公道,不過「惟寒士衣食之需,不能不體恤耳。」
隨著清代金石學的發展,拓印技術也逐漸產生新的形式。其中最具特色者,便是相傳在嘉慶、道光年間興起的「全形拓」。傳統拓片多半只拓印平面上的銘文或紋飾,而全形拓則試圖將整件器物的立體形貌完整呈現。張延濟《壺譜》中曾言:「拓到全形翻一笑,真成依樣畫葫蘆。」這句話既帶有戲謔意味,也說明全形拓在某種程度上結合了繪畫與拓印兩種技術。全形拓的興起,與19世紀金石學的發展密切相關。當時學者不僅僅關注銘文內容,且愈發重視器物形制與紋樣的整體觀察,因此需要一種能同時呈現器形與紋飾的方法。拓工在製作全形拓時,借助西方繪畫的透視技巧,立體地展現金石器物的形制、紋樣與文字,既能保留拓印所帶來的質感,又能展示完整器形。

關於全形拓的製作方式,相傳其早期方法為「以燈取形」,將紙張置於器物後方,以燈光照射,使器物的影子投射到紙上,再依影子勾勒輪廓,形成器形草圖,進而製作模版進行拓印。不過此說缺乏明確文獻記載,僅屬後人推測。清代僧人六舟是全形拓興起初期的重要代表,從現存作品來看,在當時的全型拓已出現兩種製作方式。第一種首先依器物形貌繪製輪廓並製作鏤空模版,模版套拓的方法完成整紙拓印,器物的輪廓鮮明、弧度工整,邊緣通常拓印出較深的墨色,再於銘文或紋飾處直接拓印原器細節。上海圖書館藏的這件小克鼎全形拓完全體現了這點,環繞腹部的竊曲紋拓印自原器,技術可能不夠成熟以致歪斜,然而紋飾上卻完好地呈現器物尚未剔鏽前的痕跡。
另一種方法則是「繪圖刻版拓印」,即先將器物形貌與紋飾完整描繪,刻於木板,印刷成形。六舟於道光十四年(1834)所作〈焦山周鼎款識〉便是典型例子。阮元在跋文中指出,此圖雖然細審之下可知鼎形與銘文皆為木刻,但其刻工精妙,「所拓篆迹渾成,幾於無別」,幾乎與真正拓本難以區分。即使直接使用了印刷技術,阮元仍以「拓」字稱之,可見當時學界對此類作品的接受程度。對於研究者而言,只要能準確記錄器物的形制與銘文,無論是直接拓印或刻版再印,其學術價值仍然成立。這種以「傳摹圖寫」方式保存器物資訊的方法,在19世紀逐漸成為金石學研究的一種重要手段。

全形拓的出現,亦與當時金石學者之間的交流網絡密切相關。學者與收藏家之間往往互贈拓本,以作為研究與賞玩的媒介。然而拓印工作既費時費力,拓印某些器物並非易事,尤其是銘文位於器物內部或曲面之處時,更增加了拓印難度。例如吳雲在同治十二年(1872)致陳介祺的書信中提到,齊侯罍的銘文位於腹內,「極不易拓」。由於友人紛紛索求拓片,吳雲甚至不得不刻製模本,以應付人情往來。這段記載顯示,拓本在清代學術圈中不僅是研究材料,也是一種社交媒介。收藏家若獲得珍貴器物,往往需要拓印並分贈同好,以維持學術與人際網絡。
全形拓的意義不僅在於拓印技術的革新,更反映出19世紀金石學研究方法的轉變。透過拓本,學者得以在無法接觸原器的情況下觀察器物形制與銘文內容,進而進行考證與比較。全形拓進一步將立體器物轉化為平面圖像,使器物的整體形貌與細節得以同時呈現。這種兼具紀錄與藝術效果的表現形式,使拓片既是學術資料,也是具有審美價值的作品。正因如此,全形拓在清代中晚期逐漸流行,成為金石學文化中獨具特色的一環。

參考書目及延伸閱讀:
白謙慎《吳大澂和他的拓工》,臺北:龍視界,2015。
白謙慎《晚清官員收藏活動研究:以呂大澂及其友人為中心》,香港:中華書局,2020。
陳介祺著、陳繼揆整理《盙齋鑑古與傳古》,北京:文物出版社,2004。
桑椹〈青銅器全形拓技術的發展分期研究〉,《東方博物》2004年第三期,頁34-41。
郭玉海《金石傳拓的審美與實踐》,北京:紫禁城出版社,2018。
王屹峰《古磚花供:六舟與 19 世紀的學術和藝術》,杭州: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2017。
原文載於《典藏.古美術》403期〈紙上吉金:晚清金石收藏、拓印與交流網絡〉,作者:黃睿文(中央研究院史語所歷史文物陳列館館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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