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羅（公元前57—935）是朝鮮半島史上最輝煌的王國之一，尤以金飾、王陵、佛教遺跡及精巧工藝聞名。本次國立吉美亞洲藝術博物館與慶州國立博物館合作，推出「新羅：黃金與神聖（Silla: Gold and the Sacred）」特展，首度在法國展出眾多國寶級文物，彰顯該朝的藝術造詣與文明成就。以現今慶州為中心，新羅逐步形成政治與信仰結合的社會，其作品不僅展現本地特色，也反映與中國、日本、中亞及地中海世界的接觸交流。6世紀初佛教成為精神核心之際，亦帶動珍貴材料、美術圖像與製造技法的互動傳播，孕育多元的人文景觀。後至統一時期（676—935），呈現繁榮聖代而成為東亞強權，至今仍是韓國文化記憶中的重要資產。

千年新羅古城─慶州

坐落韓國東南部的慶州，曾是新羅近千年的政治文化中心，2000年被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名錄。自20世紀初以來，此處考古發掘工作不斷，出現大量器物、陵墓和建築古跡，逐漸揭示一個介於神話與現實之間的王國面貌。如今，慶州國立博物館仍在當地持續勘察和研究重要遺址。1967年從路西里215號墓出土，屬於三國時期（前57—668）的〈金鏈附曲玉頸飾〉（圖1），具備新羅飾品的典型特徵。由金鏈之處，可見到工匠善用錘鍱、鏨刻與鏤空技法。且彼時以玉為飾蔚然成風，這來自人們認為玉是世間最純淨無瑕的原料，其中一種名為「曲玉」的彎月形玉塊備受喜愛。金光燦爛的鏈環與清澈翠綠的玉石和諧交融，透露高貴的典雅美感。

權力熔爐•鋼鐵王座

公元前二世紀至前一世紀之間，位於海陸戰略要衝的慶州，是以斯盧為名，屬於辰韓（由12個小國組成）的一部份。該國為等級森嚴的複雜社群，重視崇拜祭祀活動。居民建造精美墓室，陪葬品包含陶器、武具、玻璃、玉飾和寶石等，證明物產網絡的多方流通。在統一散布半島東南部的對手後，最終成為主導力量，標誌著從邦聯到王國的過渡。一組來自德川里三至四世紀間的〈鴨形土器〉（圖2），人們自其背上開口注水，並從尾部孔洞傾倒。由於這些器皿多被發現於墓葬，推測它們可能在喪事中使用。如同《三國志．魏書．烏丸鮮卑東夷傳》所述，辰韓人在葬禮上「以大鳥羽送死，其意欲使死者飛揚。」

鐵器製作的興起是人類發展的轉捩點，斯盧的日益強大便與其鍛鍊技術的進步直接相關。依照考古發現，包括用於打造軍事裝備的鑄模、使耕種面積得以擴大的農器，還有砧臺和錘子等工具，以及大量保存完好的盔甲，都顯示鐵器在該地軍武擴張中所扮演的關鍵角色，也促進與周邊地區貿易往來的發展。展品中一批三世紀墓葬出土的〈鐵製矛頭〉（圖3），其顯著特徵是矛刃與柄身連接處有一凸出的漩渦狀紋飾。若要鍛造這種樣式需要進階技術，才能把鐵料拉長彎曲。這些矛頭除了征戰用途，很可能更適宜祭祀，旨在展現早期王國的軍武身份與工藝成就。

此時期的埋藏品不僅有陶器及兵器，還出現用珍稀材料製成的首飾，大多被放置在死者身上或佩戴其身，伴隨他們進入來世。這些物件的材質多樣，包括石英和玻璃等。當中石料主要來自本土，而玻璃珠可能產於當地，也或許從東南亞與其他外埠進口。出土於隍城洞江邊路三號古墳，一條年代為三世紀的〈水晶頸飾〉（圖4），四周出現小型彎弧形配件相連成串，底部中央則是兩顆較大的多刻面主石。製作過程中首先要把原石切割並粗略打磨，使之達到所需形狀，接著在上頭鑽出細小孔洞，最後再次拋光表面進而組裝編串。工序雖繁複耗時，但成果令人驚豔。

Maripgan的黃金王座

朝鮮半島於四世紀間，形成高句麗、百濟和新羅三個王國及伽倻邦聯。在新羅地區，金氏家族從中崛起並繼承王位，直至國朝滅亡為止。當時統治者採用「maripgan」的稱號，意為「大首領」，持續沿用至六世紀初。此時新羅不但鞏固勢力擴張領土，並基於世襲血統的骨品制度來建構國家，以此決定官職階級和權力歸屬。皇家陵墓從五世紀開始建造，其中一些直徑達80公尺，證明擁有強大的資源調動能力，標誌菁英墓主的權威和統御。經由大量考古發現，包括王冠、腰帶、武具、器皿和進口物品，揭示其為等級顯著的高發展社會，且與歐亞大陸往來密切，建立起跨越區域的交流互動。

一件出土於月城路13號墓四至五世紀的〈金片串珠附曲玉頸胸飾〉（圖5），是由七串靛藍色玻璃珠編織而成，底部懸掛一塊淺綠曲玉，間隔排列的矩形金飾則起到防止珠子纏繞的作用。整體搭配色澤鮮明，透露一股威儀貴氣。另一對發掘自普門里夫婦塚的五世紀〈金製太環耳飾〉（圖6），主體是由橢圓中環和較大圓環組成，環下垂掛眾多大小不一的心形裝飾。匠師透過精心設計，以中空結構來減輕重量，並採用鏤金細工技法，把各部件緊密結合起來。這類金工技術原從西域傳入，可見於大多數的新羅金飾，此件成品則最具代表性。

如太陽般耀眼的黃金，作為神聖權威的光輝象徵，最能體現於新羅王冠之上。這類冠冕由皇室貴族佩戴，並搭配珍貴飾組，涵蓋耳環、吊墜、手鐲、戒指和腰帶等。1921年在後來被命名為金冠塚的陵墓裡，發現了第一頂金冠與配件，年代為五世紀。首先在外冠上（圖7），正面是三層樹狀出字形的立飾，左右各為兩個鹿角形裝飾，周圍均添加點狀紋樣，並以金線懸掛曲玉和吊墜。下方另掛數排的金鏈垂飾，是由細環連接且以心形吊墜均勻間隔，末端亦垂掛鑲金曲玉。此類模仿樹枝或鹿角的樣式，代表人與自然的連結，例如樹木被認為是維繫天地的橋樑，鹿則是神聖而受人敬仰的動物。

至於內帽部份（圖8），整體是由數塊金片組成。每塊金片上都有不同紋樣，包括鏤空三角形、菱形與正倒T字形組合、魚鱗紋及鏤空心形紋等，各具巧思特色。而附加的翼形冠飾（圖9），構造布局帶有複雜的鏤空圖案和眾多吊墜。此種使用鳥翼作為靈感來源，反映新羅人的信仰傳統，被認為與巫覡習俗相關。最後還有銙帶（圖10），其上端由方形金片組成，添加以金絲串起的細小圓形金葉，下方則為17串長短不一的金鏈，末端皆綴有具象徵意義的不同墜飾。主要依身分和職位差異，來佩戴不同材質、顏色和數量的飾物配件。上述這些作品的設計樣貌，具體顯示新羅王國珠寶冠冕的通用基本款式，映現頂級工藝技巧與精緻細節。

此外從罕見考古文物裡，也揭示新羅已融入與歐亞大陸的貿易、工藝和外交網絡中。來自雞林路14號墓六世紀的〈鑲嵌石榴石和玻璃匕首鞘〉（圖11），其與哈薩克考古發掘出的一把匕首相似，可能是在黑海沿岸或中亞地區製造。匕首之鞘和柄上皆飾有薄層金片，上頭鑲嵌金珠飾帶構成多種圖案，並點綴石榴石和玻璃片更添華麗。另一件同為六世紀的〈琉璃盞〉（圖12），出於知名的天馬塚，是採用模吹法技術，即把液態玻璃透過吹管注入刻有條紋和玳瑁紋樣的模具內。此件器物大概源自地中海周邊或薩珊波斯，經由海陸路線傳入新羅。因為物稀珍貴，僅供皇室貴族人士使用。

寶劍與佛陀：神聖合一

六世紀時新羅經歷變革，為國勢崛起奠定基礎。譬如朝廷有系統地採用漢字，確立為行政工具，統一運作管理而促進中央集權。另外雖然佛教在朝鮮半島已流傳數世紀，但直到527年，佛教才被王國正式接納，為君王提供一套結構化的意識形態。同時在此背景下，「花郎（Hwarang）」應運而生，以肩負組織和護持王權為重任。花郎是由年輕貴族與平民組成，成員接受武術、詩歌和紀律訓練，奉行忠、孝、信、勇、義等道德準則，對軍務精神產生影響。一件出自天馬塚五至六世紀的〈鎏金銅馬鞍後座鞍套〉（圖13），內以木製鞍架為骨幹，外部採行鏤空技藝，亦使用鍍金模具製造，是當時社會重視馬術兵事的有力佐證。

隨著新羅王國的擴張和統一，其信仰範疇也日益多元。早期喪葬習俗逐漸被新儀式取代，例如逝者可以選擇土葬或火葬，骨灰便放入陶罐中。在一些陵墓中，能發現逝者身邊擺放描繪日常生活場景的小型雕塑，而十二生肖人型像則是用作守護陵墓。此時陵墓規模雖逐漸縮小，但包括佛塔和寺廟在內的佛教建築卻蓬勃發展。出土於皇城洞的七世紀〈陶製土俑像〉（圖14），展現一位女子端莊秀麗的容貌模樣。她身穿新羅服飾，左手輕掩口部，右手握持瓶器，鞋尖微露在外，無論身姿意態或衣裙褶皺無不生動傳神。

新羅首位女王──善德（632—647在位），是佛教、藝術和科學的贊助者。她曾下令建造瞻星臺，是東亞現存最古老的天文臺，確立科學知識、政治王權和宇宙秩序間的聯繫。此外自676年起，文武王（661—681在位）開啟統一新羅的和平時期，促進宗教、文化和政治開展，使之成為東亞強國，同時一種精緻的宮廷藝文風格亦煥發興盛。源自仁王洞雁鴨池（東宮月池）的七世紀〈鎏金銅板菩薩坐像〉（圖15），採用失蠟法鑄造，並透過底部釘鏃插入佛龕的方式來進行安置。前頭主尊展示蓮花坐姿，雙手合十，面容寧靜祥和，散發靜謐之美。而後方天衣升騰而起，與身光與火焰紋巧妙相連，表露強烈動感。

蓮月之下：神聖佛教藝術的覺醒

佛教在新羅發展成為重要的文化、藝術和精神力量，寺廟、僧院和佛塔遍布四處，逐漸確立自身作為王國之信仰寄託、美學語言和政權工具的地位，到了統一新羅時更有著「佛陀之國」的美譽。例如位於郊區的石窟庵與佛國寺，兩地保存著最令人嘆為觀止的遺跡。而坐落在市中心的皇龍寺，則是一座宗教及政治建築群，推斷為韓國史上規模最大的佛教寺院。展品〈綠釉四天王像磚〉（圖16），出自地處狼山半山腰的四天王寺，其為新羅統一後，於679年建立的護國名剎。此件陶磚主要用於裝飾佛塔基壇，人物及神獸造像線條流暢，神情威猛精神昂然。

朝鮮半島於七世紀統一後，新羅與唐朝保持正式的外交關係。八至九世紀期間，兩國使節往來、遊學和貿易日益頻繁，使得藝文風格和宗教模式得以深度交流。皇室成員、學者和僧侶相繼前往長安，研究佛典並體驗修行。譬如禪宗於七世紀傳入，並在九世紀為成主流，同時也促進茶文化的傳播。一尊來自九黃洞皇福寺的〈黃金如來立像〉（圖17），原為692年供奉於寺中的三層石塔內。佛像由純金打造完成，面容和善莊嚴，目光直視前方，帶著一抹微笑。後方的鏤空圓光和火焰紋，展現金匠手藝的高超善巧。從頭身比例及衣褶形態來看，這尊佛像透露統一新羅早期的一種新風格。

新羅佛像的雕塑藝術成就達至高峰，匠師創作的佛菩薩像寧靜祥和，製作精良形式典雅。他們並非試圖模仿可見世界，而是把無形靈性予以具象化，傳遞一股悲智雙運的理念。其嘗試超越單純的現實再現，願欲成為通往覺悟的道路，為連結物質世俗與超脫勝義的橋樑。出土於梁山勿禁邑地區，年代約為五至七世紀的〈金銅半跏思惟像〉（圖18），尊者的右腳搭置左膝，右手輕觸臉頰，左掌安放踝上，面龐微微低垂，彷彿正處於沉思冥想之境界中。菩薩圓潤飽滿的臉上還帶著一絲淡淡笑容，衣褶刻畫也十分精細，被認為是亘古通今極具美學價值的佛教造像。

石窟庵：恆久剎那

本展的最後亮點，乃聚焦新羅佛教藝術的瑰寶─石窟庵。其位居吐含山，主體始建於8世紀，正值新羅統一時期，1995年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名錄。從前部廳室到圓形佛殿，參訪者彷彿踏上象徵性的證悟之旅。洞窟中央是釋迦牟尼佛端坐於蓮花座上，體現彼時宗教造像特有的寧靜與平衡。主尊周圍環繞著菩薩、羅漢、弟子和護法神祇等，構成一個理想的精神社群。在這裡，建築、雕塑和信仰密不可分融為一體，成就不朽莊嚴與超凡脫俗。石窟庵堪稱完美地詮釋出新羅文明之精髓所在：神聖與藝術以及世俗與永恆的和諧共存。

新羅：黃金與神聖（Silla: Gold and the Sacred）

法國吉美亞洲藝術博物館｜2026/5/20-8/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