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記得2016年在洛杉磯豪瑟沃斯畫廊(Hauser & Wirth)新空間看到一場規模龐大的展覽—「革命正在形成:1947–2016年女性抽象雕塑」,至今印象深刻。這幾乎是一場重新書寫戰後藝術史的策展計畫:橫跨近70年的女性抽象雕塑發展,透過跨國借展、檔案研究、學術出版與歷史梳理,試圖重寫女性藝術家在現代藝術史中的位置。如此規模與學術企圖的歷史重建工程,並非出自國家美術館或大型公共文化機構,而是一家商業畫廊!

「革命正在形成:1947–2016年女性抽象雕塑」展覽現場,洛杉磯豪瑟沃斯畫廊(Hauser & Wirth),2016年。(攝影/Brian Forrest,藝術家及豪瑟沃斯畫廊提供)

更具象徵意義的是,這場展覽同時開啟了一波女性藝術史重估的浪潮。隨後幾年間,紐約現代美術館(MoMA)、巴黎龐畢度中心等重量級美術館相繼策劃戰後女性藝術家與女性抽象藝術相關展覽(註1),出現在「革命正在形成」中的藝術家,也陸續進入公共機構的展覽與典藏體系之中。

這個案例反映了當代藝術體系正在發生的一個更深層的、結構性的轉變。近年來,畫廊、藝術博覽會、私人美術館、企業基金會乃至品牌機構,透過多樣化運作方式,共同參與藝術史的書寫、知識的生產與文化價值的形塑。公共與私人文化領域之間的界線逐漸模糊,一套由多元機構共同參與的藝術秩序正在形成。

公共資助的退場

這一轉變首先發生在財政結構之中。自1980年代以來,在新自由主義與財政緊縮政策的長期影響下,公共文化補助持續縮減,許多藝術機構被迫轉向外部募資維持運作。美術館與雙年展愈來愈依賴企業贊助、基金會資金與門票收入,整體文化體系也逐漸從以公共資助為主,轉向混合型財政結構。

以巴黎龐畢度中心(Centre Pompidou)為例,作為法國重要的國家級現代藝術機構,其營運資金在過去數十年間出現明顯變化:雖然公共補助仍是主要財政來源,但自籌收入(包括門票、出版、商店、巡展授權與企業贊助)所占比例持續上升。根據其公開財務資料與相關文化政策研究,自籌收入已逐步逼近,甚至在部分年度超過總預算的一半,使其運作模式愈來愈接近混合型文化機構。

在此情況下,美術館舉辦展覽已難以僅依靠公共預算,而必須仰賴藝術家的代理畫廊與企業贊助補足資金與資源。展覽的形成過程也因此更受到不同資金來源的影響,例如藝術家的能見度往往與畫廊的支持密切相關,而企業贊助也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影響展覽的規模與呈現方式。換言之,策展逐漸不再只是文化或學術上的判斷,而成為一種必須在資金、資源與各方合作條件之間協調的過程。

另一方面,當自籌壓力成為常態,展覽規劃也愈來愈受到觀眾人數與票房表現的影響。大型回顧展、知名藝術家展或較具視覺吸引力的主題展,由於較容易吸引觀眾與媒體關注,往往更容易獲得資源支持;相較之下,研究取向較強或題材較為冷門的策展計畫,則通常需要投入更多溝通與說明,才能爭取到展出資源與機會。結果是,展覽在維持學術與文化深度之外,也愈來愈需要考量其社會能見度與觀眾接受度,使公共美術館的展覽決策逐漸受到市場邏輯的影響。

妮可拉.特納(Nicola Turner),《死之舞》(Danse Macabre,2025)。展場一景:Annely Juda Fine Art,巴塞爾藝術展「意象無限」展區,2025年6月19–22日。(© Art Basel)

當市場開始扮演美術館

然而,正當美術館在財政壓力下逐漸受到票房與觀眾數量等績效指標牽引時,藝術市場端的畫廊、藝博會與拍賣公司,卻不再滿足於僅作為交易平台的角色,而是積極吸納策展語言與知識生產的形式與邏輯。隨著超級畫廊(mega-gallery)的興起,國際藍籌畫廊如高古軒(Gagosian)、豪瑟沃斯、卓納(David Zwirner)與貝浩登(Perrotin),早已超越單純藝術品買賣的中介功能,逐步發展為具備文化生產能力的複合型機構。這些畫廊積極投入學術出版(註2),委託藝術史研究,整理藝術家檔案,出版作品全集(catalogues raisonnés),並系統性地管理藝術家遺產與作品敘事。他們亦舉辦具美術館規模的研究型展覽,聘請藝術史學者與策展人擔任研究職位,使原本主要由美術館、大學與研究機構主導的知識生產活動,逐漸內嵌於畫廊體系之中。更值得關注的是,當畫廊開始掌握藝術家遺產,以及相關檔案、書信、未公開資料與出版授權時,它們在一定程度上也影響了藝術史書寫的物質條件和研究路徑。因此,畫廊今天不只是市場機構,更是一種知識生產機構。

觀眾於鹽田千春(Chiharu Shiota)的作品前,該作由Templon畫廊呈現。(© Art Basel)

拍賣公司的角色同樣發生了轉變。近20年來,國際拍賣公司逐漸發展出一套以研究、出版與展覽為核心的「學術化包裝」策略,藉此提升藝術品的文化權威與市場可信度。例如,蘇富比(Sotheby’s)與佳士得(Christie’s)近年經常以單一收藏專拍、藝術史分期專場或主題式拍賣為架構,同步出版研究型圖錄、邀請藝術史學者撰寫專文,並舉辦講座與預展導覽,使拍賣活動更接近展覽與研究計畫,而非單純的交易場合。2018年蘇富比舉辦洛克斐勒(Rockefeller)收藏專拍時,即在拍賣前後安排長時間預展,並出版內容涵蓋收藏史、作品來源與家族文化史的專題圖錄,整體操作更像是一場關於收藏史的展覽,而非一次拍賣活動。近年拍賣公司也普遍將重要拍品安排全球巡迴預展,透過重新建構作品的歷史脈絡與文化意義,強化其收藏價值與市場定位。拍賣公司因此不再只是價格形成的場所,也逐漸成為影響作品如何被理解、如何被詮釋,以及如何進入藝術史敘事的重要文化中介。

這種由畫廊與拍賣市場逐步吸納策展語言的現象,也延伸至藝術博覽會,使其運作方式愈來愈接近展覽機制。巴塞爾藝術展(Art Basel)的「意象無限」(Unlimited)展區,由策展人負責大型作品的遴選與空間規劃,整體呈現方式近似一場臨時性的美術館展覽。而斐列茲藝術博覽會(Frieze)則在「Projects」與「Focus」等單元中,邀請策展人規劃新興藝術家的展示內容,以策展概念組織作品,而不只是以攤位形式進行展示與交易。此外,藝博會也普遍設有策展人或評論家帶領的導覽、論壇與講座,以近似美術館公共教育的方式,引導觀眾理解當代藝術的脈絡與議題。

私人資本與文化空間的重組

隨著超級富豪、企業基金會與大型私人收藏家大規模進入藝術領域,私人美術館愈來愈普遍,藝術資源的分配方式也隨之改變。由於藝術品價格持續攀升,許多重要作品未必由公共美術館直接購藏,而是先進入私人收藏體系,再透過借展、巡迴展等方式回到公共展覽空間。這使公共美術館在策劃大型展覽時,愈來愈需要依賴私人收藏家的合作,作品的展示機會與流動路徑,也在一定程度上受到私人收藏結構的影響。

除了收藏之外,展覽經費、研究計畫、出版、國際合作,甚至委託創作等工作,也愈來愈仰賴企業與基金會支持。許多私人美術館已不再只是展示作品的場所,而是積極投入研究、出版、公共教育與藝術委託等工作,逐漸承擔過去主要由公共美術館負責的文化功能。公私之間的差異,不再只是資金來源不同,兩者在文化生產上的角色愈來愈重疊。

私人美術館因此不只是收藏與展示藝術的空間,也愈來愈成為影響藝術敘事的重要力量,甚至介入城市文化設施與都市景觀的塑造(註3)。例如,部分由大型企業或基金會支持的私人美術館,同時承擔文化展示、觀光發展與城市品牌塑造等功能,使文化空間與都市發展策略之間的關係愈來愈緊密。當收藏、展覽、研究與文化資源的分配,愈來愈集中於少數私人機構手中,藝術史的書寫、藝術家的能見度,以及公共文化資源的流向,也愈來愈受到私人資本的影響。文化權力與經濟權力之間的界線,因而逐漸變得模糊。

當策展人成為最重要的文化資本

除了資金結構與機構角色的變化之外,更能反映當代藝術制度轉型的,是藝術專業人才在公共與私立領域之間日益頻繁的流動。過去,美術館、文化部門與大學構成相對穩定的職涯體系,畫廊、拍賣公司與藝術博覽會則主要屬於市場領域,兩者之間的人才往來相對有限。然而近20年來,隨著私人美術館、國際畫廊與藝術博覽會快速擴張,策展人、館長與研究人員愈來愈頻繁地跨越不同制度邊界,使原本涇渭分明的職業路徑逐漸鬆動。

法國幾個案例尤其明顯:曾任巴黎市立現代美術館館長近20年的蘇珊娜.帕傑(Suzanne Pagé),於2006年轉任路易威登基金會(Fondation Louis Vuitton)藝術總監,協助建立其策展方向與機構定位。2021年,曾任龐畢度中心梅斯分館館長與東京宮館長的艾瑪.拉維涅(Emma Lavigne),轉任法國大收藏家皮諾收藏(Pinault Collection)總裁,負責巴黎商業交易所美術館(Bourse de Commerce)及威尼斯2處展覽空間的整體策展規劃。2022年,奧塞美術館典藏與館藏部主任西爾維.帕特里(Sylvie Patry)加入Kamel Mennour畫廊擔任藝術總監,成為少數由國家級美術館高階策展人直接轉入商業畫廊的案例。不過,這段任職並未持續太久;2025年帕特里回到公立體系,重返奧塞美術館與橘園美術館,參與博物館週年紀念相關工作。此一往返顯示,當代藝術界的人才流動並非單向移動,而是在不同制度之間持續循環。

路易威登基金會(Fondation Louis Vuitton)「Calder: Rêver en équilibre」展匯聚近300件作品,全面呈現考爾德(Alexander Calder)半世紀的創作歷程,探索考爾德的動態雕塑與空間、運動與平衡之間的關係。(攝影/余小蕙)
路易威登基金會(Fondation Louis Vuitton)「Calder: Rêver en équilibre」展匯聚近300件作品,全面呈現考爾德(Alexander Calder)半世紀的創作歷程,探索考爾德的動態雕塑與空間、運動與平衡之間的關係。(攝影/余小蕙)

這些跨界並不只是個別職涯選擇,而代表了公共機構所累積的學術聲望、策展經驗與國際借展網絡,被轉化並帶入私人機構,使私人美術館與畫廊更容易建立文化正當性,並進一步與公共美術館展開合作。例如帕特里在Mennour畫廊任職期間,除展覽策劃外,也推動成立Mennour Institute(研究院),結合出版、教育與研究計畫,使畫廊逐漸延伸出接近文化機構的知識生產功能。

蘇富比與佳士得也長期延攬來自美術館、學術界與研究機構的專業人員,進入專家部門與研究團隊,負責作品研究、圖錄撰寫、收藏顧問與專題拍賣規劃,使拍賣活動愈來愈呈現出研究與展覽化的形式。法國文化官僚紀堯姆.塞魯蒂(Guillaume Cerutti)則提供另一種典型路徑:他曾任法國文化部高階官員與龐畢度中心行政主管,之後先後出任蘇富比法國與歐洲負責人、佳士得全球執行長,近年再轉任皮諾收藏相關職務,職涯橫跨公共文化機構、拍賣市場與私人美術館三個體系。

在這樣的流動之下,人才不只是位置的轉換,而是在不同制度之間持續調整與重新運用其專業。策展的語言、學術方法與機構經驗進入市場運作,同時市場的運作邏輯與國際網絡也逐漸影響文化機構的日常實務。公與私之間的差異,不再只是資金來源的不同,而逐漸形成一個由多種機構交織而成、彼此合作也彼此競爭的藝術生態。

奢侈品牌作為文化行動者

另一個值得關注的現象是:奢侈品牌正從傳統意義上的藝術贊助者,逐漸轉化為具有制度性影響力的文化行動者。它們透過建立私人美術館、長期資助公共藝術機構,以及深度介入展覽、研究與公共教育體系,進入文化制度運作的核心結構之中。這一轉變不僅改變了藝術機構的資金來源,也重塑了當代文化場域中權力、知識與價值的生成方式,使奢侈品牌成為理解當代文化政策與藝術生態不可忽視的關鍵行動者。

相較於LVMH或Prada以自建藝術機構為核心的「文化生產者模式」,香奈兒更傾向採取「文化夥伴」策略,透過旗下「CHANEL Culture Fund」逐步建構全球性的藝術機構合作網絡,形成有別於傳統企業贊助的文化介入方式。此一模式並非以單一品牌文化空間為中心,而是透過長期制度性合作嵌入既有公共藝術機構之中。在此架構下,香奈兒不僅提供資金支持,更逐步進入博物館的研究、收藏、策展與公共教育系統,使其從藝術贊助者轉化為具有制度性影響力的文化行動者,並深度參與當代藝術生產與文化治理結構。

在眾多案例中,香奈兒與龐畢度中心的合作尤具代表性。雙方自2019年開始合作,並於2026年升級為五年戰略夥伴關係,合作內容已超越一般展覽贊助,進入博物館的制度核心,包括支持博物館轉型、強化研究與學術知識保存、提升文化可及性,以及推動「Assemble」跨學科計畫。同時,香奈兒亦支持中國當代藝術收藏基金,進一步影響龐畢度的館藏結構與代表性議題。例如,香奈兒支持2024年龐畢度中心展覽「目:中國當代藝術新世代」,並促成至少15件中國當代藝術作品納入永久收藏。與上海當代藝術博物館(PSA)的合作,則呈現為文化基礎設施建設模式:香奈兒不僅資助空間改造與歷史建築修復,更參與圖書館、文獻中心與藝術劇場等公共設施建構,並透過命名空間(Espace Gabrielle Chanel)將品牌嵌入文化空間本體,使其介入範圍延伸至公共文化基礎設施與知識生產系統。此外,在瑞士Fondation Beyeler的合作中,香奈兒則進一步轉向生態與永續議題,透過支持花園空間、設立「植物策展人」,以及推動藝術與自然的跨領域計畫,使藝術機構轉化為結合生態治理與公共教育的文化平台。整體而言,CHANEL的合作策略已不再局限於藝術展示層面,而是逐步擴展至知識生產、文化基礎設施與生態文化領域,形成多層次、跨機構的制度性介入網絡。

上海當代藝術博物館(Power Station of Art)臨江休閒平台一景,呈現展覽與城市濱水空間的連結。(© CHANEL,上海當代藝術博物館)
上海當代藝術博物館(Power Station of Art)圖書館空間一景,展現館內閱讀與研究場域。(© CHANEL,上海當代藝術博物館)

當代藝術世界正在形成一種由公私立多重行動者共同編織的權力結構:國家公共機構的資源緊縮、畫廊與拍賣市場的知識生產轉向、私人美術館與企業基金會的制度擴張,以及奢侈品牌作為「文化行動者」的深度嵌入,使藝術生產不再能以單一制度邊界加以界定。今日,公私領域之間呈現日益加深的相互滲透,企業與公立機構之間的合作也從贊助關係轉向制度性互惠結構。私人資本已不再僅僅扮演藝術史的贊助者角色,而是愈來愈直接地介入藝術史的生成機制與敘事建構之中。那麼,在這樣的重組之下,文化是否仍然能夠作為公共領域的一部分存在,抑或正逐步成為資本權力持續再生產的場域?

註1 2017年,紐約MoMA推出「開拓空間:女性藝術家與戰後抽象藝術」(Making Space: Women Artists and Postwar Abstraction)展;2021年,巴黎龐畢度中心舉行「女性與抽象:20世紀抽象藝術的另一部歷史」(Elles font l’abstraction. Une autre histoire de l’abstraction au XXe siècle)。

註2 豪瑟沃斯擁有自己的出版部門,長期與耶魯大學、Thames & Hudson、Steidl等出版社合作,出版代理藝術家的研究專著與展覽圖錄;佩斯(Pace)畫廊已出版超過500種藝術書籍;卓納畫廊甚至成立了自己的出版社David Zwirner Books。

註3 關於企業基金會與私人美術館對巴黎文化與城市景觀的影響,參見:余小蕙,〈資本的力量─私人文化機構正重塑巴黎當代藝術版圖〉,2026年1月號,40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