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專題由明維教育基金會贊助
在當代藝術的語境中,「策展」(Curating)已不再僅是關於展覽的陳列與組織,而是一種深刻的文化翻譯與知識生產過程。隨著美術館機構在全球範圍內的急遽擴張,策展人的角色正經歷著前所未有的改變。過去,策展人被視為機構內的知識權威與藏品守護者,但在美術館林立、全球化網絡交織的今日,策展人的職能已滲透進社會、政治、生態乃至於日常生活的每一處。
當策展持續被想像為一種理想化的文化角色,我們更關心的是:它是否能被學會?本專題透過不同策展人的實踐經驗,回到工作本身,理解策展如何在現實條件中被生成。

從「照顧」到「策展」:「curator」的溯源
而「策展」一詞在今日常被理解為選擇、編排、發佈、論述與「策劃展覽」,但追溯其字源深意義。「策展人」(Curator)一詞源於拉丁文 curatus,其字根為 curare,意指「照顧、管理、守護、醫治」 。在14世紀末的歐洲,curatour 最初是指堂區神父(Parish priest),負責「照顧信眾的靈魂」,到了15世紀,curator 的含義擴展至法律領域,指代被法院任命管理未成年人、失智者或失蹤者財產與生活的監護人 。直到1660年代,這個詞才正式與博物館、圖書館等文化機構掛鉤,轉化為負責管理、維護、研究藏品的「管理員」或「館員」。直到1980年代,「策展人」這一詞才透過翻譯進入到台灣的藝文產業中。

因此,在傳統的博物館架構中,策展人的功能主要體現在藏品的修復、保存、文獻整理與分類學研究上。在法國,這一角色被稱為「conservateur」,強調其「保守、保存」的特質。策展人在這段時期被視為隱身於庫房中的物件代理人,其專業權威建立在對特定知識領域(如古代藝術、版畫、動物標本等)的深厚學養之上。然而,進入20世紀下半葉,策展人的角色發生了「質變」。受概念藝術與機構批判思潮的影響,策展人開始從博物館的內部機制走向外部公共空間,其職能也從被動的「物件守護」轉向主動的「意義生產」。策展人不再僅僅是藏品的保管者,而是成為了展覽的「作者」(Author),透過對作品的選擇、並置與論述,創造出一種全新的敘事框架 。
策展行為的「熱化」並非單純偶然,而是伴隨著當代藝術體制的全球化而水漲船高。其關鍵轉折點為1960年代的「獨立策展人」浮現,塞斯.西格爾勞布(Seth Siegelaub)與哈洛.史澤曼(Harald Szeemann)等先行者,開始嘗試打破美術館的白盒子(White Cube)限制,將展覽視為一種「去神話化」的過程,讓策展的介入行為變得可視。1990年代則迎來了所謂的「策展轉向」(Curatorial Turn),策展不再只是藝術生產的末端,而是成為了一個獨立的、具備批判功能的跨學科領域。此時,策展論壇、研討會與雙年展制度在全球爆炸式增長,策展人被視為「文化翻譯者」,在不同的國族背景、文化語境與全球資本網絡中穿梭。

Form – Bern 1969/Venice 2013》展覽圖錄,Germano Celant 編,米蘭,2013年,第230頁。)
當代策展實踐面向轉移
視線轉回臺灣,1990年代中期,隨著臺灣藝壇與國際交流的頻繁,特別是「台北雙年展」在1996年的轉型,正式引進了國際策展人制度,並且透過「責任藝評」完成文字論述,而1990年代中後期,受國際策展人體制成熟的交流影響,促使臺灣業界重視獨立策展人的形象和功能。機構之外,亦有一群學者與藝術工作者,他們以「獨立策展人」的姿態,在替代空間、廢墟、公共空間中進行實驗,並在2000年代初期逐漸形成成熟的專業社群。

也因為前述「策展」是由西方而來的歷史背景,在策展的路徑中,長久以來存在著一種對於「大時代、大理論」的追逐。特別是對於非西方國家而言,策展(或是新興的藝術形式、媒材)往往被視為一種在世界藝術史中佔有一席之地的手段。這種「宏大敘事」(Grand Narratives),也就是尚-法蘭索瓦·李歐塔(Jean-François Lyotard)所指的對世界歷史或知識的總體性解釋,在過去的展覽中佔據主導地位,試圖透過回應西方的現代性理論或建構強大的民族國家敘事來取得話語權。
然而,我們現今也可以在當代策展實踐中,觀察到了一個明顯的轉移:年輕的策展人們對於這種總體性的、權威式的敘事變得不感興趣,轉而關注「微觀歷史」與個人生命經驗的「微觀共情」。例如:被官方檔案遺忘的「家庭軌跡」、「女性勞動」或「日常物件」這是將「私人」轉化為「公共」的政治實踐。

在過去,成為「策展人」的職業途徑相對有限,多數人往往需從「獨立策展人」的身分起步。儘管此一位置賦予較高的靈活性與議題敏銳度,但其背後亦伴隨高度的經濟不穩定與職業倦怠風險。許多獨立策展人長期處於類似「打零工」的接案工作狀態,策展費用往往難以支撐前期調研、藝術家訪談與論述建構等長時間投入的勞動成本。近年來,隨著臺灣各地美術館的陸續成立與逐步制度化發展,部分策展人漸漸轉向機構任職,使策展不再僅限於不穩定的個體實踐,而逐步成為一種具備相對保障與發展路徑的專業職業。無論是否選擇進入體制,對新一代而言,「策展人」已開始成為可被想像、也可被選擇的職業選項。

然而,即便目標逐漸清晰,「如何開始」仍是一個迫切且具體的問題。在學院體制中,除國立臺北教育大學設有「當代藝術評論與策展研究全英語碩士學位學程」外,與策展直接相關的培訓科系仍相對有限;此外,儘管我們擁有文獻與前輩經驗,亦未必能在當代條件下被直接複製或套用。相較於過去較為明確的知識傳承模式,當代策展更接近一種在不確定環境中逐步修正的實踐過程。當策展關注從宏大敘事轉向微觀實踐,其方法論亦隨之轉變,不再依賴單一理論架構,而是在行動中持續調整與生成。若說過去的策展人是在建構通往藝術殿堂的體系與路徑,那麼現在年輕當代策展人的工作方法,更像是在流動且不穩定的環境中,摸索能夠前行的「第一步」。

基於此,本期專題邀集獨立策展人林裕軒、李佳霖、張祖維、呂瑋倫、林承緯(大緯),與多次策劃藝術家個展的林郁晉,共計六位策展人,透過匿名問卷與筆訪交叉進行,梳理其個人背景、訓練歷程、策展收入結構、與藝術家合作方式,以及在實務中所面對的關鍵挑戰,並進一步分析各自的策展方法。另一方面,亦透過謝以恭對日本策展體系的觀察,並專訪東京都寫真美術館策展人邱于瑄,補充國際機構內部的實踐經驗與制度差異,以拓展對策展職涯可能性的理解。透過這些多重視角的交織,本專題試圖勾勒出當代策展人養成的現實樣貌,並為未來有志投入此領域者,提供一條可供參照、亦可重新想像的起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