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當代藝術語境中,關於「身體」的討論往往與勞動、時間與感知經驗密切相關。對藝術家而言,創作既是一種精神活動,也是一種帶有身體強度的長期鍛鍊——它需要持續投入、反覆試探,並在挫敗與恢復之間循環。正是在這樣的脈絡下,亞洲藝術中心舉辦的「抽筋了!—郭彥甫個展」,這個帶有高度身體感的展名源自他對創作的理解,以長年關注的運動、身體與記憶為核心線索,將創作過程轉化為一種可被觀看與共感的精神狀態。

藝術家郭彥甫與作品《靜止的身體》,油彩、噴漆、油畫棒、畫布,190 × 170 cm,2025。(亞洲藝術中心提供)

「抽筋」在郭彥甫的語境中,既是身體極限的具象經驗,也是一種心理拉鋸的隱喻。體育班出身的他相當能體會那種在長時間的訓練與比賽之中不斷逼近體能邊界的緊繃感,而在創作過程裡同樣會反覆經歷停滯、突破與修復。但也正是這些極限狀態,使人意識到自身仍在前進;而短暫出現的成就即使微小,卻足以成為繼續前進的動力,並當身體修復之後又重新積蓄力量再度投入。「我覺得這就像是痛並快樂著——為了享受最後的成果,所以必然會歷經痛苦的過程。」郭彥甫如此形容這般反覆擺盪的狀態。

這種近乎運動員式的自我要求與競逐,也體現在郭彥甫的「生活」與「工作」之間的調度——至今他仍維持體育班晨運的早起習慣,開車出門隨意繞行作為展開全新一天的儀式,途中思考顏色、形狀、輕重等配置,再回去投入創作。同時,他也會刻意安排一段期間遠離畫室,讓渴望創作的癮逐漸積累,最終轉化為更強烈的表現動能。

郭彥甫,《提速》,油彩、噴漆、畫布,120 × 90 cm,2024。(亞洲藝術中心提供)

在極限與恢復之間——以身體為方法的繪畫實踐

在郭彥甫的理解,運動競技具有一種極端的時間結構:運動員可能為此準備多年,然而一場賽事卻僅需數十秒就決定勝負。這種高度壓縮的時間感,使運動成為思考速度與時間關係的特殊場域。「我在畫畫的時候,大部分是處在一種很理性的亢奮狀態,其實就很像在跟自己競爭。」筆觸也因而呈現獨有的節奏張力。《靜止的身體》描繪的是運動員在賽後倒地休息的狀態,即使身體暫停動作,但內部的節奏與餘震仍持續發生,因此,畫面在處理上衣的描繪以流動筆勢完成,暗示體內仍處在高速運行的即時感;而大腿則反覆疊加顏料形成厚重的層次。快與慢、衝刺與停頓的對比,使畫面彷彿帶有呼吸般的節奏。而這種以不同筆觸所建構的時間感,不僅精準刻劃運動的狀態,也反映藝術家對時間與空間關係的細膩思考。

自2016年發展至今的「行李箱系列」亦是郭彥甫持續推進的主題,探討的是人與人、群體與群體之間的關係。他指出,行李箱代表的是「眾生相」,創作靈感來自大家都不想被他人看到行李箱裡的物件,指涉個體心理與社會關係的複雜結構,並且更進一步把視角放高,將行李箱俯視的構圖視為某種「地圖」:不同物件如同地域與疆界,呈現出複雜的世界縮影。

早期的行李箱比較具象,而後將創作重心逐漸從物件本身轉向繪畫語彙的表現,「我意識到自己只是在畫行李箱,而不是在畫畫。」在五、六年前,郭彥甫重新檢視兒時的素描與水彩,以及大量收集的體育新聞與運動員剪報,這些承載著時代意義的資料被他視為精神糧食,不僅是出於關注賽事的興趣,亦反映出郭彥甫對身體動態的高度觀察與敏感度,也意外成為日後投入創作的素材資料。這次展出的多件作品,便根據國際賽事的經典瞬間或締造指標紀錄的運動員為創作概念,而這些振奮人心的一瞬其實早已深植在記憶當中,並在創作時自然而然地被召喚、轉化為畫面語言,與當下的繪畫狀態彼此交織。「我希望在運動員的場合當中找到自己的繪畫精神,並讓它自動顯現。」

郭彥甫,《行李箱 A》,油彩、噴漆、油畫棒、畫布,140 × 120 cm,2025。(亞洲藝術中心提供)

在這次個展也呈現了裝置作品與沉浸式空間的多重交錯,拓展了觀看經驗的層次與身體感受。而穿插在展場中的文字片段,也大多源於日常生活中瞬間迸發的感知,與作品相互參照,形成一種在語言與圖像之間往返的閱讀節奏,使觀者得以在觀看之餘進入另一層內在思考的流動。郭彥甫透露,自己在觀展經驗中往往受到雕塑與觀念藝術更大程度的觸動,也驅使他展開畫布之外的創作實踐。

《武器》以嵌入大量田徑鞋釘的球拍為形象,同樣也隱喻當代人際溝通的困境;就像羽球或網球需與對手互動,然而當球拍長滿尖釘時便無法順暢來回擊球,如同當代社群媒體環境下的對話——看似頻繁,卻往往難以進行有效地溝通。關於另一件裝置《獎牌》以自己近年穿過的運動鞋為素材,郭彥甫解析道,鞋子對許多運動而言都可說是最重要、發展最早的用品,所代表的行動、速度都與時間有關。這組裝置以像是被踹進牆壁般錯落置入,帶有暴力感的展示方式揭示了運動員生涯極為短暫的殘酷現實——即使曾經抵達巔峰,也終將面對退場的時刻;而運動鞋在此既象徵榮耀,也暗示時間對身體的消耗與淘汰。

「抽筋了!—郭彥甫個展」現場一景。左牆為《獎牌》,複合媒材,依場地而定,2025。畫作為《噪音》,壓克力、油彩、噴漆、畫布,160 × 150 cm,2025。(亞洲藝術中心提供)

從競速到凝視——記憶、情感與時間的延展

如果說「人類身體的運動史」象徵著外在的速度與競逐,那麼「馬」此一主題則承載了郭彥甫更為內在的情感維度。在光線較為幽暗的展間中,一件等比例的馬匹模型與《咖啡色尾巴》、《鞍》等作品並置,營造出近乎記憶場景般的氛圍,也將觀者引入藝術家內在情感的深層空間。

郭彥甫,《咖啡色尾巴》,油彩、噴漆、畫布,140 × 120 cm,2025。(亞洲藝術中心提供)

郭彥甫談起兒時經常跟隨外公到萬華馬場町看馬的美好回憶,馬匹龐然卻優雅的身形在陽光下緩步行走,總是深深吸引著他,也成為自己理解身體、速度與觀看之間關係的起點。馬也因此成為郭彥甫長期描繪的主題,直到後來專心投入創作,每年都會繪製一件大型馬的作品,藉此回望自己創作的初心。

歷時八個月所完成的大尺幅畫作《青草地》,不僅重現記憶中第一次看見馬的場景,也交織郭彥甫在父親辭世之後,再度翻閱童年在馬場與他合照所湧現的情感經驗。使此作跨越時空維度,使過去、現在與未來在同一畫面中相互疊合;而橫向延展的構圖亦如同被拉長的時間軸,觀者的視線隨著馬匹的行進逐步被引向畫面之外,隱含著朝向未來踏實前行的寓意。

郭彥甫,《青草地》,壓克力、油彩、油畫棒、噴漆、畫布,195 × 300 cm,2025。(亞洲藝術中心提供)

回顧十年的創作歷程,郭彥甫發現過去的自己總是不斷衝刺;然而隨著時間推移,體悟到創作與生活都猶如漫漫的長跑,需要懂得在過程中調整節奏。持續的全力衝刺不僅難以長久,也可能錯過沿途的風景與人事物。當前,他有意識地放緩步調,讓更多感受與觀察進入進入生命當中。近期,他也展開往返在臺北與上海之間生活與創作的模式,試圖在不同城市的移動中激發新的能量。

「抽筋了!」所呈現的,正是一種介於衝刺與恢復之間的創作狀態。當身體抵達極限時,抽筋意味著暫停;但在修復之後也將再次出發。在這樣反覆往返的節奏之中,創作不再只是完成作品的瞬間,而是一段不停延展的生命經驗——在未知的迷霧中,持續追尋那道若隱若現的光。

「抽筋了!—郭彥甫個展」現場一景。(亞洲藝術中心提供)

「抽筋了!—郭彥甫個展」

展期:2026年3月7日–6月28日
地點:亞洲藝術中心,臺北市中山區樂群三路128號1樓
時間:週二至週日,10:00–18: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