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錄片《傳奇女伶高菊花》（2026）上映後，引發社會大眾熱烈討論。影片揭示了曾於1960年代紅極一時的歌手「派娜娜」高菊花鮮為人知的人生故事：她出身鄒族知識分子家庭，是原住民族教育家高一生的女兒，原本懷抱赴美學醫的夢想，卻因父親捲入白色恐怖案件並於1954年遭槍決，人生自此轉向。舞台上，她是風靡一時的拉丁歌后；舞台下，則是威權統治下政治受難者的家屬。這段交織著族群、政治與流行文化的生命經驗，後來也成為歌手以莉．高露創作〈優雅的女士〉時所描繪與致敬的對象。
這部紀錄片喚起了原住民族音樂史中鮮少被提及的創傷記憶，也提醒我們許多耳熟能詳的歌聲背後，往往承載著更深層的歷史經驗。走出戲院後，若想進一步理解原住民族音樂在臺灣社會中的發展軌跡，近期於臺灣原住民族文化園區登場的「原音如此流行——從山地歌謠到流行金曲」特展，無疑提供了一個更寬廣的視角。展覽中特別以專題單元介紹高一生與高菊花父女的生命故事，將個人的命運重新置回臺灣原住民族音樂發展的歷史長河之中。
此次展覽由國立傳統藝術中心臺灣音樂館與原住民族文化發展中心共同策劃，策展人葉宗哲邀集專家學者明立國、黃國超、徐睿楷、王繼三等人作為本次展覽顧問。展覽內容橫跨戰後70年，分為八大主題展區：「戰後原音」、「流行的原音」、「社運的原音」、「青年的原音」、「你不知道的原音」、「綻放的原音」、「珍藏的原音」、「原音185」。特展去年於臺北華山與花蓮文化創意產業園區展出，今年在屏東展區展期到九月底，七月也將在嘉義文化創意產業園區同步開展。
原音何來：如何在史綱中鬆動既有的詮釋及補遺？
從當代觀眾熟悉的張惠妹、A-Lin、陳建年等巨星一路向前追溯，可以發現原住民音樂從來不是近年的流行熱潮，而是一個持續發聲的文化寶庫。其脈絡可追溯至日治時期黑澤隆朝的《臺灣高砂族の音樂》（1973）採集工作，歷經戰後唱片工業的興起、原住民族歌手在流行樂壇嶄露頭角，到解嚴後母語復振運動帶動的族語創作與社會運動歌曲發展，逐步交織出一條的聲音軌跡。
對策展人葉宗哲而言，本次展覽並非以單純線性的史觀重述原住民族音樂發展歷程，也不只是按部就班的文史展示。他試圖鬆動過往以民族學分類與保存為主的詮釋框架，重新思考原住民族音樂如何從部落傳唱走向現代社會，並透過展覽設計與音樂視覺化的轉譯手法，勾勒出一部兼具文化、媒介與產業發展脈絡的原住民族音樂史。
這樣的策展觀點在展區開頭便已顯現。展覽固然沒有忽略史惟亮、許常惠與呂炳川等前輩學者在民歌採集運動中的重要貢獻，但葉宗哲特別將一位長期游離於主流音樂史敘事之外的民間研究者——李哲洋，置於敘事的重要位置。近年來，李哲洋的生命故事也逐漸受到重新關注。由其子李立劭執導的紀錄片《獨奏者之舞》，甫入圍2026台北電影節最佳紀錄片與最佳剪輯兩項大獎，透過大量珍藏錄音、手稿與歷史檔案，重新拼貼出臺灣白恐時代裡另一段被忽視的樂章。
自1963年起，李哲洋便開始採集原住民族音樂，參與當時以「中國音樂青年圖書館」為核心的民歌採集計畫。然而，相較於主流民族音樂學偏重保存與分類的研究取向，李哲洋更關注音樂在現代社會中的流動與變遷。在理念上，他逐漸與計畫核心產生距離，認為民歌與流行歌未必壁壘分明，那些融合台語歌、日語歌與原住民族旋律的山地流行歌曲，同樣是歷史發展的重要見證。
與其將傳統視為一種必須被完整保存的文化標本，不如理解其如何在持續與外界接觸、交流與混融的過程中不斷生成新的樣貌。這些不同的研究觀點，也折射出民族音樂學長期以來的重要提問：究竟什麼才是真正的傳統？而當原住民族音樂進入唱片工業、市場機制與跨文化交流之後，我們又該如何重新理解其文化主體性與歷史價值？
星光閃耀：機關典藏與民間收藏的交織
此次展覽中，策展人「刻意」地重新引介李哲洋，並將其文章置於「戰後原音」與「流行的原音」兩個展區的銜接位置。如果說前半段展覽談的是音樂的保存與採集，那麼後半段的重要主線則是原住民族音樂如何進入流行文化與商業體系。
作為全展核心的「流行的原音」單元，可以看見2014年「造音翻土——戰後臺灣聲響文化的探索」所建立的研究成果在此被進一步延伸與深化。從鈴鈴唱片、群星唱片、心心唱片到朝陽唱片等重要唱片公司的發展脈絡，到戰後第一張原住民族流行專輯《臺灣山地同胞跳舞歌集》（1961），以及首位原住民專輯唱片歌手盧靜子的相關史料，都成為展覽的重要展示內容，讓山地歌商品生產史，在本次展覽中獲得更完整的視覺呈現。
展場中陳列的大量原住民族音樂專輯，除了來自國立傳統藝術中心與原住民族文化發展中心的典藏庫房，也包含收藏家徐睿楷與策展人葉宗哲多年累積的私人收藏。這些來自官方典藏與民間收藏的物件彼此交織，共同拼湊出臺灣原住民族流行音樂發展的重要片段。
隨著唱片工業興起，原住民族歌手逐漸進入商業市場，部分早期專輯甚至與勞軍文化與救國團密切相關，折射出冷戰時期特殊的政治氛圍。其後，從黑膠唱片、錄音帶到CD，不同媒介技術的更迭，也持續改變音樂的生產、流通與消費方式。
這些展示物件不只是音樂的載體，同時也是一部濃縮的視覺文化史。唱片封面上的服飾造型、攝影風格、字體設計與裝幀形式，記錄著不同時代對於「原住民」形象的想像與建構。有時是被浪漫化的山地風情，有時則轉化為與主流流行文化接軌的明星形象，透過這些封面設計的變化，觀眾得以看見原住民族如何在不同歷史時期被觀看，也如何逐步取得自我發聲的位置。
除了宏觀的歷史敘事之外，「你不知道的原音」展區則透過專題方式，引介許多大眾耳熟能詳卻未必理解細節的事件。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案例，便是阿美族郭英男夫婦所傳唱的傳統複音歌謠〈歡樂飲酒歌〉。德國樂團Enigma 在未經授權的情況下採樣該錄音，並製作成全球知名歌曲〈Return to Innocence〉。歌曲後來成為1996年亞特蘭大奧運的宣傳音樂之一，使這段來自臺灣東海岸的歌聲傳遍世界，也意外揭開一場關於文化權利的國際爭議。
事件後續引發跨國著作權訴訟，最終雙方達成和解，並使臺灣原住民族的文化權利首次受到國際社會廣泛關注。然而，這不僅是一樁著作權案件，更是一場關於文化主體性的深刻討論。當傳統歌謠進入全球流行文化體系之後，誰有權利使用這些聲音？誰又擁有詮釋與再生產這些文化的權利？這些問題至今仍持續被討論，也成為理解當代原住民族音樂發展的重要課題。
音樂視覺化：設計與當代藝術在文史展的調度
葉宗哲提及，本次展覽的策展工作有兩項核心目標：典藏品的再利用，以及音樂的視覺化。由於展場設於園區內原本以人類學展示為主的生活型態展示館，因此如何將帶有民族誌色彩的空間轉化為更具親近性的文史展場，成為策展的重要課題。
除了大量珍貴的唱片、文獻與影音史料之外，他也特別引入原住民族當代藝術家的作品，例如安聖惠的《被遺忘的季節》（2020）以及尼誕．達給伐歷的《扛著音樂的人》（2013），並結合數位典藏、多媒體互動裝置等展示形式，嘗試將抽象的聲音經驗轉譯為可觀看、可參與的體驗，使觀眾能透過多重感官進入原住民族音樂的歷史脈絡。
展場中的許多設計細節，也回應了這樣的策展思考。例如結合生活型態展示館既有的石板屋與木屋空間，配置著音樂錄影帶，讓桑布伊〈dalan〉與達卡鬧〈好想回家〉的歌聲穿梭於展間之中，將當代原住民族面對都市化、離鄉與遷徙經驗的情感帶入觀展過程。
在閱讀休憩區，葉宗哲特別納入農業部林業及自然保育署委託學者黃國超出版的《有歌一起唱——林班與林班歌》（2024）的研究成果，引介1960至1980年代原住民族勞工在林班地工作時傳唱的歌曲。這些歌謠的歌詞混合原住民族語、日語與華語，旋律則交融傳統古謠與日本歌曲元素，呈現出原住民族音樂長期與不同文化混融的歷史軌跡。
當觀眾回到展場入口時，映入眼簾的是由上百張不同年代原住民族音樂專輯封面所構成的視覺牆面。策展人透過七彩霓虹燈與迪斯可球營造出如同星光大道般的氛圍，既展現流行音樂文化的熱鬧與活力，也隱喻原住民族音樂長期以來在臺灣流行文化中的重要位置。本次展覽的主視覺亦別具巧思。畫面以一位原住民族歌手站立於地球之上作為核心意象，不僅呼應原住民族音樂從部落出發、走向世界的歷程，也象徵臺灣原音所蘊藏的跨地域與國際能量。
原住民族音樂的歷史不僅是一部保存與傳承的歷史，同時也是一部不斷混融、流動與生成的文化史。從部落歌謠到流行金曲，從田野錄音到國際舞台，這些聲音至今仍持續發光，並在新的時代裡不斷續寫自己的篇章。
原音如此流行－從山地歌謠到流行金曲
日期： 2026-05-05 ~ 2026-09-30
地點： 臺灣原住民族文化園區生態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