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展很有趣,名字是「躲貓貓」。橫山書法藝術館正展出「躲貓貓:王意淳書法創作展」,熟悉的捉迷藏遊戲與書法有什麼關係?「希望大家在第一時間感到好奇與疑惑」,王意淳此命題並非只因喜歡貓,她邀請觀眾帶著自身的生活經驗進入書法展覽空間,去感受理解,玩一場躲貓貓。
展覽緣起於「慢行:王意淳書法展」獲2023橫山書藝獎。這個獎項是國內首創以書法藝術展形式競逐的獎項,「我覺得是一個很神奇的機會,就突然入選了。」這自然順應的契機,以相當典型的方式,折射出意淳對整個創作歷程的基本態度。不主動催促不強求力爭,創作就在生活中去醞釀去成形。

2025年,橫山書法藝術館首次全棟展出個展,歷時逾一年籌備,展出幾乎皆為全新創作,並首次大規模導入跨領域合作,涵蓋動畫、玻璃、雕塑與花藝裝置,並與一攬芳華、裏山、鳳嬌催化室、春池玻璃、眠豆腐等單位合作,去看見書法展覽的新可能,這也是王意淳三十歲這一年完成的作品階段性總結,「能有這個展覽機會,很珍惜。」
當問及當書法不再停留於紙面,進入光、影、透明材質與觀眾行走其間的空間,最想保留書法的哪一項核心?又最想鬆動哪一種既有框架?王意淳回答:「我最想保留的是書法的線條。線條進入不同媒材時,會轉化出不同的呈現方式,例如玻璃的線條、紙張上的線條、動畫中的線條等等。我很喜歡線條在不同狀態中的變化,彷彿開拓了書法的面向,但這些變化其實都指向同一個核心。至於想鬆動的,或許是『平面』這件事。因此在不同形式裡,我們嘗試玻璃、雕塑、紙張等媒材,讓書法除了觀看筆墨之外,也能提供更多進入作品的角度。」

書寫於四塊透明壓克力板的白色書跡,清透分明的是串連與線索,協助觀眾依循動線進入。「你躲好了嗎?」往前狹窄的過道,銜接著過往至今,外景竹林於陽光篩影映射在〈一望無垠〉,從2024年裏山展覽的山林經驗中走進,到橫山書法藝術館這次的展覽,迎面的「三、二、一」壓克力板白色書法引導,墨色書法跨域遊戲於焉開展。
慢行入味:時間沉澱出的書寫節奏
第一展區「躲藏於慢行之中」。

「時間,它才會入味。這就真的跟書法一樣,它並沒有辦法很快速,也沒有辦法一蹴可幾。」王意淳的習書體悟,是她二十多年來的養成歷程。王意淳父親是水墨畫家王宏一,家中筆墨從不缺席,她自幼便自然接觸毛筆,而後小學初學階段亦比同齡者更快掌握運筆,建立信心。被視為「書法寶寶」的孩子,她亦坦言,小時候得失心強,若比賽沒有得獎會哭。父親的一番話成為她日後堅持的重要基石:「不是一個比賽就能決定一切。要能夠堅持到最後,才是比較重要的。」與她同期學習書法的同學,乃至大學同窗,如今幾乎無人繼續從事書法創作。這樣的現實讓她感到惋惜,卻也更加珍惜自己一路堅持下來的選擇。
從臨摹自運到形成創作,最重要的轉折是「慢行」展。也讓從小習慣快速運筆的她,體會到慢的深意。「當我開始以書法家的身份創作的時候,我必須開始思考我的視角是什麼、我想表達什麼,以及我想帶給觀者什麼樣的訊息。」三年來的延續,這次不直接說「慢」,時間裡被沉澱,生活中被踐行,「慢」化為無形。《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岩黑底色的高知麻紙,泛閃銀光如宇宙星子,銀泥行草5434字,起手無回長時間專注地書寫,在呼吸與節奏中,即如修行。《酸種麵包》天然酵母與乳酸菌共存,歷經長時自然發酵而成。《煮糜》是慢火熬粥,連結著童年與母親煮芋頭粥的記憶。《找到停車位》書法字被擠進狹小的格裡,「位」被拉長的最後一筆,破格而出,似乎也代表著停好車時的爽朗心情。這是在台北找車位人的共同心聲。

時間落在日常被寫成一首詩。《盯著時針走》、《一碗湯》、《冰滴》、《不急》、《苔蘚》、《找到車位》、《長途飛行》、《愛一個人》、《理解自己》、《梅雨季》,看似不相關的詞語,沒有時間就不成立。王意淳小時候寫字很快,甚至常第一個走出比賽場;後來,她學會在快之後慢下,「可以慢下來思考,慢下來感受。」慢非單純的減速,不要急躁不要催促,允許作品有它自己的形成時間。

喵聲入日常:貓、生活與書法的輕盈共居
第二展區「一日又一日」。

貓,是這次展覽最輕盈也最生活的入口。前往二樓的挑高木階梯觀看座席,長型大螢幕牆放映著可愛投影動畫,這是與動畫家卓霈欣的合作《芋泥日巡圖》。「芋泥」是意淳家領養的貓,可愛姿態躍進視覺,在清晨一起醒來,從意淳喝咖啡開啟一天,在每個日常場景裡拿起毛筆寫字,生活、書寫、芋泥和意淳就這樣在一起。從一樓拾階而上,貓身剪影蹲跳伏臥在一面橫道櫥窗裡,跳進第三塊壓克力白書法「你喵一聲」,轉角進入到第二展區「一日又一日」。

和芋泥相處的一日又一日,「貓教會我的事」。意淳寫下:《無意義但缺之不可》、《擁有就是被擁有》、《存在本身已足夠》、《保有底線》、《不是嬌貴而是敏銳》、《被需要,不如被理解》。這些作品中筆畫線條粗細落差甚大,細觀之,書法細細的線質裡藏著剛勁的力,運用筆鋒讓線條變化逸麗,可見其對於筆力的高度掌握,於使轉圓繞的飛白與速度中,成為焦點。「生活是由很多小事堆積而成的,即使它不具意義,但對我來說是缺之不可的。漸漸在生活裡慢慢察覺自己已經能享受這些無意義但會讓心情變好的事情。」與貓相處的那些治癒時刻,成為一種觀看世界的方式,說的是貓之特性,也確實說的是人與人、人與自身的相處之道。


選擇要書寫什麼最能表達自己的生活?意淳在生活感受中最常遇到、最親近的就是芋泥的「喵」聲。這次與「春池玻璃」合作,玻璃的解構文字在光裡透亮,筆畫如發音成形為完整的「喵」。光若照射進來,作品會映出倒影,下方的細玻璃砂宛如貓砂。不同的視覺感受,將書法的型態意識概念化。書法與玻璃、光線、空間一起發生。

放映區則呈現王意淳365天的「喵計劃」影片。觀眾臥坐在眠豆腐提供的大型喵豆腐坐墊貓盤,芋泥本尊於影像中現身,看著意淳一年來的創作紀錄,從2025年1月1日到12月 31日,她每天寫一個「喵」字為生活留影寫真。載體材料則來自於當天的生活,可以是餐廳發票、裁剩的宣紙、喝完咖啡後的咖啡豆袋,或任何身邊的東西。母親也曾用裁縫幫她車出「喵」。那像是一整年的日記,從這些字裡,可以看見她去了哪裡、用過什麼、是否出國、參與過什麼活動。日常物件成為書寫的載體,書法回到生活現場。
在巨幅與立體之間,找到書法的身體
第三展區「找到我」。
最開闊的大展間,巨大尺幅的「榜書」氣勢磅礴地在此展出。榜書大字此類作品難度高,且往往受限於展示空間,而較少被創作。這次因展館空間高挑,故也能有此揮灑機會,超越過往的經驗。王意淳個子嬌小,然提起大筆揮毫,專心致志而有得,書寫內容多為其自我勉勵的心聲,以及對創作歷程的體悟,「每一件作品都比我的身高還要高,我好像就躲藏在這些作品背後。」

當作品尺幅超出書寫者的身體範圍,書法便不再僅是手部與紙面的微觀互動,而成為需要全身進入、以步伐丈量節奏的身體行為。在客觀條件上,大毛筆由於筆腹厚實、筆毛鋒長,筆尖難以維持集中,在書寫大字時極易因鋪毫收束不易而使線條質感缺乏精細感。要以大毛筆書寫出細勁的轉折線條,必須透過調整提按力道、控制毛筆與紙面的接觸角度,以及精準掌握行筆速度。
《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是最巨幅的創作,360×810公分,取自《道德經》第四十三章。天下最柔弱的東西,駕馭了天下最堅強的東西。王意淳以滴水穿石解釋此理,時間終會解釋一切的深刻,「我以柔和的心駕馭剛硬的筆畫,不著急也不強求,隨著成熟而發展出不同的書寫樣貌,讓剛柔並濟的書寫理念緩緩地隨著時間運轉。書法創作忌諱急於一時,與無為不同,需要掌握節奏、歷經時間醞釀及心靈的沉澱。」

《謙謙》取自《周易・謙卦》,並置兩種書體,其中橫跨四張紙的超長筆畫,考驗著步伐與節奏的穩定,第一筆「言」部更是展現了極細卻筆意相連的「形斷意連」難度。她特別指出「謙」字言部的第一筆是全作最難之處:筆畫極細,卻需在虛筆邊緣保持筆意相連,不使線條在視覺上產生斷裂感。「形斷意連」為書法的技術核心,筆鋒雖離紙,然氣韻不斷。
《將醒》是為介於完全甦醒與仍在夢中的臨界狀態,「將」採乾淨利落的下筆到漸漸放鬆,接續強勁有力的「醒」字,一切接近失控時,再即時收尾。這種速度感與粗細對比落差在視覺上是否可讀,取決於觀者對行草書速度的感知,為一種將書寫過程的時間性內嵌入作品形式的嘗試。《蒼茫》的難處在於,墨韻必須成為字的一部分,過度暈染會使字形失去骨架,暈染不足又無法形成蒼茫氛圍。在反覆測試下,精準控制水分、濕度與墨量,意淳成功營造出雲霧環繞、蒼茫氤氳的極致墨韻,而非僅是覆蓋字形的外部效果。

即便面對巨大尺幅,王意淳仍保有清晰、利落、細膩筆意和心意,希冀非徒有動作性的揮灑。「我每一筆都很希望是我想要的,轉筆是怎麼轉的,然後是有很細、很像小品一樣細膩的部分存在。」
除了掛置於牆面的榜書作品,在創作執行與媒材突破上,在此展區的「有字場」格外吸睛。由王意淳與擔任協同策展人的哥哥王景民共同完成,將平面書法立體化,成為一系列的書法雕塑。所有雕塑皆由書法原作轉化,保留100%的相似度與真實的書寫筆順。
王意淳從研究所時期,她以懷素《自敘帖》為核心,從不同層面探討書法與空間的連結,並在累積充足的創作經驗後,漸漸發現自己始終在「線」之間尋找空間的存在,「明白自身追求的是在書寫過程中那極為濃縮的一瞬。這一瞬,是線條在交疊間凝聚的短暫與綿長;是每個字都經歷了開始與消逝,而其中幾乎蘊藏了一個時空。」她曾在論文裡寫道:「人類的美感源自大自然,對於空間的感知是一種感性的直覺,具有先天性。」在反覆的思索中,與家人的討論裡,「讓書法立體化」落實在展場。

將書法放大並立體化,面臨著嚴苛的視差計算。從特定角度觀看,才能看到字形的完整樣貌。改變觀看位置,字形即隨之變形或消解。這系列作品,將書法字形的可讀性與觀者的身體位置緊繫,觀看本身即是參與了作品的一部分。
挑高的展場裡,巨大的行草「安」立體字在半空中懸浮。當被問到如果觀眾忘記了抬頭、忽略了這最大件書法雕塑時,她豁達又像藏著哲思地說:「沒有看到,那就是你沒看到。你有找到,就是有找到。」沒有過多的引導,也沒有強求的共鳴,在特定角度找到去看見「安」、「夢」、「愛」、「綻」、「喵」等書法立體雕塑,與展題「躲貓貓」也形成了呼應。
背光處仍有光:躲藏、安放與找回自我
第四展區「背光處」。

離開偌大的展區,走下樓梯,向下。透出光的邊窗,是《一處》,「我相信每個人都渴望擁有一處,能讓身體與心同時放下的地方。它不一定是住所,也不一定是一個場合;不是目的地,也不是終點,而是一種可以停留的狀態。」樓梯間的前方狹長窗景,《獨自穿越一片沼澤》在綠景烘托內映著背光,「書寫以遲疑與停頓構成筆勢,線條時沉時浮,如踩入濕軟之地的重量感。行走之中辨認自身,在不穩之中學會穩定。」
自然光線退到背後,進入最後展間,在這裡有一件作品,名為《背光》。王意淳說,那是送給一位最好的朋友的作品。朋友的才華,在她眼裡並不因為一時沒有被照亮而黯淡;相反地,站在背光處的人,輪廓有時更清楚,「人生不一定要一直順著光、迎著光。其實在背光處,對我來說,他也是閃閃發光的。」

展覽主論裡有一段話,王意淳很喜歡:「我用筆墨在躲藏與找到之間建造了一處暫時躲藏的空間。書寫是屋頂,生活是磚塊,而我的光就從爛泥磚的裂縫裡照了進來。」那道光不一定從正面而來,也不必照亮全部。有時候,它只從裂縫裡進來,很小,卻足以讓人辨認自己的輪廓。
她將日常的體悟寫進書法,探討著「躲與不躲」的選擇權。《躲的練習》是展覽中對「躲」這一動作最直接的概念展開,由六件作品組成:躲回被窩,躲進堡壘,躲一杯酒,拋開成見,撬開枷鎖,離開原地。在王意淳的敘述裡,躲不是負面的逃避,是一種自我保護,也是一種主動選擇。這使展題從遊戲性的捉迷藏,延伸至心理與社會層面的處境判斷。書法在此成為一種心理與行動的可能性,具有人性溫度的療癒感。

《開啟抽屜》則將躲藏轉化為記憶與收藏的空間。這件作品來自王意淳的兒時經驗,她喜歡將貼紙、收集物、他人送的東西塞進抽屜;每次打開時,都伴隨驚喜與興奮。「對於每個人來說,抽屜又是一個怎麼樣的存在?也許我或者是身為書法家的人,一輩子都不會寫到『抽屜』這個詞,但選擇書寫它,即是將其開啟。對我來說,抽屜就是躲藏的地方,開啟是一個選擇,而不是想要被看見。」
在傳統書法的創作範疇裡,極少有人會書寫負面詞語,但意淳覺得這些詞彙有著另一種思考切面,很有趣。就在這裡,觀眾需要蹲下身來,才得以平視那些寫著《天地良心》、《怪裡怪氣》、《貪得無厭》的作品。蹲下來的時候有一種反差,同時也形成一種幽默。她也坦然攤開自己的特質,「我還蠻常覺得,別人覺得我怪裡怪氣。但是我的怪裡怪氣,好像卻又是我的特色。」意淳書寫的文字,不像傳統題辭總指向宏大道德命題,而更接近日常對話中的一種安慰,或一個反問,又或是一種感受。書寫著泰戈爾的詩集作品:「靜靜坐著吧,我的心,不要揚起塵土,讓世界自己尋路向你走來。」

「背光處」的展間,沒有自然光照進來的地方,卻是最溫柔的收尾,「書法藝術有文字的部分,我覺得文字的能量,能安慰到人心」。最後一塊壓克力板「只是一場遊戲」,躲貓貓終究只是一場遊戲,但生活不會間斷,她這樣說。但也許正因為是遊戲,人才能在其中練習尋找、練習等待,也練習相信:即使暫時站在背光處,仍然可以發亮。「在這個展覽裡,我很希望大家不用急著去理解作品,也不用急著找到答案。如果有一個瞬間,你覺得你更瞭解自己一點點,那我覺得就很足夠了。」
「躲貓貓」這場展覽想送給觀眾的一句話是:「生活暫時沒有目的,只需要找回自己。」
躲貓貓:王意淳書法創作展
展期|2026.5.8 – 2026.8.3
地點|橫山書法藝術館(桃園市大園區大仁路100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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